19.悲喜
栊翠庵中,妙玉黛玉同眠,妙玉低低的轻叹传入黛玉耳中,“姐姐,你向来看透世事,今日怎长吁短叹起来?”黛玉隐隐觉妙玉与平时有些异样,忽想至适才那水溶王爷看向妙玉的目光灼灼,莫非与他有关?黛玉不敢深想,丝帕绕在指尖,隐隐的丝竹之声传来,隐隐的心中一阵痛楚。终究还是不舍,只是这样的黛玉,已是超出人所见所想了。
妙玉无言,月光如练,白雪皑皑,外头如白昼一般,思至适才一见,宛如梦境一般,那水溶看向黛玉的目光,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林妹妹如花一般,自然经不得半点外头的风雨,有了他的呵护,即便风雨再大,必也无恙了。倒是我,一个隐姓之人,一个尴尬之人,不该在此。妙玉暗暗下定决心,待到该走时,必然要离开。
夜已深,贾赦贾珍一干人等依然在外饮宴,钟鸣鼓乐不绝于耳,长歌袖舞香气扑鼻,贾政不堪如此,早去歇着;王夫人心满意足地瞧着宝玉与宝钗携着红绸而去,却忘了宝玉满心满眼里只记得一个黛玉。
满眼的红,满眼的烛光,宝钗竟有些眩晕,必是这盖头的缘故了。低头瞧着那急急而来的脚步,心亦飞了起来,虽然明知这急促非为她而来。宝玉啊宝玉,你可知道盖头下的可是另有其人?
绕着大红丝绸的秤杆,象征着“称心如意”,缓缓抬起,盖头缓缓开启,面如银盘,俏若牡丹,满头的珠钗因为贾母突晕而卸了大半,却丝毫不影响宝钗的端庄秀丽。
看着这张比烛光更让人眩晕的脸,宝玉一惊,一呆,一怔,又一楞,雪雁在旁,袭人在旁,浓妆下的林妹妹怎变了模样?使劲揉了揉眼睛,拿起烛台看去,是了,是了,她不是林妹妹!脚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一个趔趄,竟坐在地上。
一丝凉意涌来,宝钗起身,拦住袭人,浅笑着上前扶起宝玉。“宝兄弟,你病了一场,亦忘了当日娘娘和太太订的是咱们的终身,快起来,仔细地上的凉气。”
“不是林妹妹吗?太太明明说的是林妹妹,凤姐姐也说是。”宝玉喃喃,突然抓住宝钗的臂膀,“林妹妹呢?我要去找她。”
宝钗无言,强忍住泪,袭人上前,“二爷,林姑娘好好的在屋子里,还托人捎话说,让二爷好好与宝姑娘过日子呢。这不,连雪雁都借了来,自然是林姑娘的心意。”说着捏了捏雪雁的胳膊。雪雁面红耳赤,微微点了点头。
宝玉闻言,心里却是一阵天翻地覆,素日果是白待了她,她心里既是没有这番心事,又何苦说出那些言语!好妹妹,我为你抛心舍肺,你却如此!
宝玉一番痛彻心扉,宝钗一旁柔声安慰,温言软语,句句在理,佳人在侧,宝玉终不能自已,昔日那带着红香麝串的雪白膀子,今日得以触摸,宝玉的恨意与痛楚渐渐消失在迷离中。而宝钗也终完成了她的第一步使命。她幸福吗?谁又会知?
一场未爆发的天翻地覆,总算过去,袭人长舒一口气,往王夫人屋里走去。回头见雪雁呆呆地坐在廊下抽泣,那小模样竟带了些俏丽,袭人暗恨,若有时机,只怕连你也呆不下去。
日子悠悠过了冬季,冷风肆虐,却让在庵里的黛玉添了些刚强之气,经此一事,她亦不再是以往伤心伤肺的黛玉;贾母身子大不如前,卧病在塌,大夫悄悄说恐不能长久。黛玉妙玉相拥而泣,她老人家一去,这府恐再无可亲之人。
春日来临,燕子归巢,暖意袭来,贾母却在一个午后悄然离去。哭声震天,却非真心实意,多半是为今时今日而泣。黛玉在贾母塌前见到了宝玉,婚后一月有余,却首次相见。宝玉的目光如铁,黛玉目光如镜,宝钗细瞧二人,放下心来,风波已过,宝玉已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只是面对贾母的逝去,唯独这二人加上在庵里诵经的妙玉,是从心里哭泣。或是许久未泣之故,黛玉只觉眼里发酸,眼泪竟比往日少了许多,见到宝玉竟觉往事已过千年,也罢也罢,这样岂不更好?
闺阁之女不得送葬,黛玉哭灵半日,方红肿着眼回至庵里,路遇雪雁,瞧她提着笨重的木桶摇摇晃晃,不觉想起自小的情意,长叹一声亦是无语。
庵里好歹是这府里的静地,进得门来,妙玉拥着黛玉痛哭一场,对贾母,她们有着共同的情意。三日不出门,二人同诵佛经,抄得经文百本,以佑贾母之灵。流言却在府中传了开来,林姑娘八成是受不住打击,要跟着出家了;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竟走这条路;若不是妙玉带着,断不会落得如此吧。猜测疑虑,如烟升起,流言谣言向来流传于是非之地,这享了百年富贵的贾府,摇摇欲坠中,自然也要经历这样的境地。
果然,没几日,先是贾赦被夺了爵位,再是贾政再遭痛斥,入夜,御林军竟进了宁国府,贾珍入狱。刚办完贾母丧事的王夫人,原本想喘口气,却未想到祸事来得如此之快!爷们全都被绑了起来,府里霎时乱得一塌糊涂。次日方知,八阿哥不得圣听,触怒当今,被贬为庶人,昔日的一干党羽自然不能放过,而跳得最高的贾珍自然首当其冲。
好歹娘们儿和宝玉兰儿还在,王夫人震惊痛心之余暗自安抚自己。她却未想到,没过几日,这府里的大大小小竟全进了大牢里去。事由却是简单得紧,昔日她和王熙凤从妙玉那里蒙吓来的珠宝玩物,被搜了出来,其中有一件乃是昔日当今赐予南公之物,南公去后,早有内务府前去查问,却未所得,今日在此,岂不是大祸之由?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妙玉听从父亲安排,散尽千金得保自身,王夫人却因过贪而惹祸上身。
如今的大观园,唯有栊翠庵,还一如既往地传出袅袅香烟。只听说是上头的意思……
20.纳入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石阶上已是青苔斑斑,立在门口的妙玉苦笑,“妹妹你瞧,咱们半月不出门,这里已是另一番境地。”黛玉亦是苦笑,“人去楼空,青苔自来,倒是不知何故,却落了咱们。”
妙玉先摇头,却又点头,对了,必是他了,必是那诗词的缘故,必是林妹妹的缘由。瞧着身旁的黛玉,虽然清减不少,却秀气未减,如一朵梨花般清秀雅致。上天造物,如此清灵,谁又忍心慢待呢?妙玉携了黛玉的手,缓缓而下。
“却不知那北静王府的斋贴竟下到这里来,究是何故?”黛玉原就伶俐,抛下宝玉的她自然越发心明眼亮,妙玉虽掩饰得极好,黛玉却从她数次发呆的眼神中瞧出了端倪,她必是与那水溶有些缘故了,一张斋贴便是最好的证明。妙玉却非要她同去,黛玉只道她诸多变故之下,恐有不便,故亦应了。
北静王府的轿马竟在园门前静静以待,一小厮躬身跑上前来,“二位姑娘,太妃使我们来接。”妙玉黛玉均是诧异,罪门之女,何来的此等荣耀?二人携手登车,心下却都揣测,“好妹妹,一会子见机行事就是。”妙玉低声,黛玉点头。
北静太妃好佛是出了名的,每隔一段时间的斋宴讲学亦是少不了的,只是刚刚因嫡位经历了一番风雨的京城,此次斋宴反倒有些冷清。太妃刻意未请其他府的夫人小姐,只请了相熟的几位太妃作陪,她未料到,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给她出了一个难题。纳一出家之人为侧妃,虽说有些先例,终是不太荣光,况若日后生下一儿半女,亦是事关血统,岂能儿戏?
那妙玉她是见过,是个极通佛缘、极为伶俐的女子,只是过于冷清孤傲了些。想起水溶在她面前的一番倾诉,她这个做娘的不由有些嫉妒,真心难得,儿子显然是动了真情,三十年了,第一次见他为一个女子日夜难安,罢了罢了,只要过得去,她应了就是,只是难办的是,那妙玉是从贾府出来的,风口浪尖,焉能不加些小心?
丫头来回说人到二门了。太妃瞧见那边的水晶帘子一动,定是水溶急着等讯,在那里侯着呢。不由苦笑,这孩子,三十岁的人了,此时竟像个孩子一般。
门口盈盈而来的二人,让适才有些喧嚣的厅里顿时静了下来,一身白衣青梅的妙玉携着一身白衣淡竹的黛玉,款款而来,素服素妆,莲步夭夭,莺音清吐,宛如仙乐。
是了,那姓林的姑娘她是见过的,当日本欲纳了她,不想诗词却做得糟糕得紧,倒想不到这妙玉竟与她极好。早有别府太妃附耳过来,倒好个模样,只是沾了贾府的边。
妙玉偷眼瞧着,今日这斋宴竟不同往日,只有几位太妃在正席坐着。北静太妃眼神软软,似与往日有些不同,必是有什么事了。妙玉心下一紧。
“今儿不谈佛事,前儿皇后送了几个谜面来,这府里猜来猜去,竟无人得,倒是让你们两个瞧瞧才是。”说着太妃使人拿了来。
宫灯上嵌着清秀的小楷,一看就知道出自女家之手。“自西走到东边停,蛾眉月上挂三星,三人同骑无角牛,口上三划一点青。”妙玉轻念出声,浅笑一下,心内已有答案,却不出言,只看向黛玉。黛玉最喜文墨,此时越发天真无邪,“此乃骆宾王邀请好友之作,乃一心奉请之意。”
太妃莞尔,只是这妙玉为何不语,竟猜不出吗?“罢了罢了,扰了你们的神,倒是这尚有一篇七律,公主托我使人做了,给她送去,偏又找不着人,倒教你们碰上了。”
宣纸铺开,妙玉黛玉一挥而就。妙玉瞧着黛玉神情,心下喜忧参半,她现下已经有些明白太妃的用意,这样也好,亦为自己退出找到一条出路。妙玉胡乱作了一首,倒是黛玉思虑了一会,方才落笔。妙玉见她如此用心,亦是安下心来,黛玉拿过她的,并在一起交了上去。
几位太妃凑在一起,品评不断,北静太妃看向妙玉的眼神越发透着欣赏之意,黛玉暗暗得意,亏得刚才她缀上妙玉姐姐的名字,她早瞧见妙玉姐姐的糊弄,亦瞧见她未署名,更从今日状况中早猜出些端倪,上次在贾府,不也是如此吗?
晌午,二人方回到栊翠庵,黛玉看外头的萧条之景,亦是心有所触,“好姐姐,若能离了这里,那是最好不过。”妙玉浅笑,拉着她,“恐是不能了,咱们能全身保全在此,必有缘故,倒是我,出家之人,倒可以云游四海而去。”
黛玉跟着笑,却不作语。庵内的迎春花竟开了不少,昔日姐妹玩闹,不由涌上心头,鼻尖酸酸,黛玉扭过头去。却瞧见紫鹃端着两盅茶来。拿起漱了一口,却听见外头人声,丫头来回:“不得了了,说是北静王爷来了。”
妙玉闻言,心下俱痛,他真真来得好快!必是玉儿的诗起到了效果!离开的日子越发近了。
水溶一身苏绣白衣,面上带着笑意,踱进院门,瞧见廊下的妙玉,笑意更深。黛玉瞧这二人,行礼转身而去。这种场合,自己不宜呆在这里。
妙玉却唤黛玉,该走的是她才是。黛玉不理,径直回屋。
水溶向她走来,“今日我的心意已成,不知姑娘能否成全?”
“既是心意已成,何须我的成全?只求王爷日后善待林妹妹,护她好好过一生就是。”妙玉冷冷的声音,一如她冷冷的心。
“你要我善待,我自会遵从。只是母妃已允了我纳你为侧妃,我不要你的成全,又去找谁呢?”水溶看透她的心思,原来她介意的仍是那句诗词,原来她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为林黛玉!“那句词不管出自何人,我心却始终如一,姑娘冰雪聪明,必然知晓我的一番心意。”
原来一切都未改变!妙玉落泪,忙忙拭去。不行!若然如此,林妹妹该去哪里?我不要她孤苦伶仃,我不要她孤身一人浪迹天涯。只是这侧室的委屈,我为他可以受得,林妹妹会吗?她若觉委屈,岂不是我的罪过?妙玉心里一番纠结,罢罢罢,总比同她一起受外头的风霜要好。
水溶热切地瞧着妙玉,春日午后,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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