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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25 08:00:21
(转自:凤凰网·逆旅爱秋水的博客)
曹雪芹,其小说《红楼梦》风流文采,登峰造极,在艺术的星空璀璨夺目。
曹雪芹是个伟大的小说家和诗人,同时,他还是个出色的画家。他曾用画笔记录现实生活,这点,不光他生前的友人有直接的叙述,我们仔细留意,会发现《红楼梦》中许多语言具有绘画美,他把出神入化的画工创造性地运用于他的语言艺术之中。
现存的有关曹雪芹的传纪资料,十分匮乏。在仅存不多的片言只语中,倒有不少提到曹雪芹跟绘画有关的。
张宜泉称他“其人工诗善画”(《题芹溪居士》的诗前小序中语):
题芹溪居士
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
爱将笔墨呈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
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
羹调未羡青莲宠,苑招难忘本立羞。
借问古来谁得似,野心应被白云留。
诗的首联,说的是曹雪芹喜欢以笔墨展示才华。诗中第二联乃诗中写得很精彩的一句,流传颇广,其中“门外山川供绘画”明显描写了曹雪芹在北京西郊作画的情景。第三联中的“苑招难忘本立羞”是指唐代大画家阎立本,在太宗与学士泛舟春苑时,被奉召挥毫作画的情景,以往也有人据此推测,曹雪芹也曾被举荐进宫廷画苑当过画师。无论曹雪芹是否有此经历,但作画的确是他日常生活的内容。
关于曹雪芹的画作,还有这样一个故事:五十年代初,有个研究红楼的学者,他时常逛北海的一些旧书店,买些古书,有一天,书铺的老板拿出一幅画向他兜售,画面是一丛兰花,没有任何题款,只有“梦阮”二字的署名。那时张宜泉的《春柳堂诗稿》还未影印出版,大家都不知道曹雪芹字梦阮。当他知道这是曹雪芹的画,再去寻画时,已经找不到了。
曹雪芹的另外一个友人敦敏在《赠芹圃》中也提到:“卖画钱来付酒家”,随着曹家没落,曹雪芹晚年甚至穷苦到“举家食粥”的地步,他常常靠卖画换来酒喝,以消释心中的悲伤,所有画作均流落民间,无一幅遗作存世,我们如今已经无法去领略他那勾魂摄魄之笔了。
我们再来看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是如何把他那高超的画工溶入到文字语言艺术中的吧!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不能忘记一个绝色美人——宝琴,她的出现可没少让林妹妹醋意大发。贾母初次见她,竟有意将她婚配给宝玉,比对宝钗还多几分满意呢。一日,贾母路过惜春的“暖香坞”,催问惜春作画的事儿,返回的时候,看到宝琴披着狐裘大衣站在山坡上,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的雪景。老太太戏问众人:“你们瞧,这山坡上陪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第五十二回)多美的仕女雪景美人图!这样难以言说的意境尽被他通俗的表达出来,没有浪漫的绘画手笔,是如论如何也想象不来此种栩栩如生的情态来!
我猜想,曹雪芹的绘画艺术成就可能主要表现在仕女人物和山水两种题材上。
我们再来看另一幅仕女画《史湘云醉卧芍药圃图》。
早在清代,就有名画家费丹旭,把它刻画得空灵秀润了。在我小的时候,民间有些农家的窗棂上还贴有这幅画——《史湘云醉卧芍药圃图》,画面上的湘云憨态可掬,轻纱漫披,煞是可爱。千百年之下,我们似乎还能无数次还原那个生动的图景: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说:'姑娘们快去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红楼梦.第六十二回》)
读《红楼梦》,我们犹如置身锦绣丛中,珠帘绣坊,一草一树,一丘一壑,似乎都为画家心灵观照过,熨烫过。在曹雪芹的笔下,湘云醉卧芍药、蜂飞蝶舞、红香散乱的美景是一幅活脱脱的“美人图”。
真是人也风流,画也风流!
曹雪芹语言的绘画美,浑然天成,有千里之远而又处处跃动于眼帘,仿佛不需要冥思苦想,不需要繁装巧饰,一任笔墨的游走,就能平淡天真、色彩斑斓,以追光摄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如宝钗扑蝶图: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至于说曹雪芹擅长山水画,那在《红楼梦》中几乎是俯首可拾。刘姥姥称赞大观园“竟比画还强十倍”(第四十二回),曹雪芹借黛玉、惜春、宝钗讨论为大观园作画的事儿,借宝钗之口,不仅道出大观园“像画儿一般”,还提出了许多他对绘画艺术的卓越见解:
“宝钗说到:“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然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画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有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得很。”
(《红楼梦.第四十二回》)
虽然我们无法领略曹雪芹也许冠绝一时的高超画技,但能耳闻这高屋建瓴的绘画理论,多少是些欣慰。“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在绘画理论上叫做“经营位置”,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把“经营位置”看作是“画之总要”,它对画卷的成败起着举足重轻的作用。可见,曹雪芹对绘画艺术作过深入研究。
曹雪芹,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通过写小说,还给世人一个悲欢的完整现实世界。而绘画呢,则是他用灵动的、飘逸的线条,替山川立言,为花草润色。一花一叶、一颦一笑、粉黛峨眉,皆是描摹不尽的红尘世相,承载着他的绵邈意趣,也承载着他的浪漫情思和满月渐渐西沉的落魄潦倒。
尽管曹雪芹没有给后世留下一幅真迹,那淋漓的水墨、酣畅的笔意已无法寻绎,但我们在服膺其小说、诗歌成就的同时,愿意相信和承认他就是一个大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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