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打下这一行字时,心情是平静和喜悦的。一个最艰难的学年终于结束了。回想最后一个星期的戏剧性变化,让人更加觉得世事难料、人生沧桑。
星期五清晨早起去学校时,雾蒙蒙的,朝阳从东方升起,四周都沉浸在柔和的晨曦中。大橡树上的松鼠仿佛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天工作日,趴在树枝上,冲着我摇头摆尾,还隔空喊话,好像是在祝暑假快乐!
一位美国同事问我做老师的前三大理由,我正绞尽脑汁地想:帮助青少年、撼动心灵、孕育桃李...还没等我考虑周全,同事就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了:The top three reasons to be a teacher are June, July, and August (前三大理由就是--六月、七月、八月)!同事冲着我狡黠一笑,随后,我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最后一个星期,是期末考。考试的时间表与往常不同,又有学生因为已经安排了出国旅行需要提前考,所以,最疯狂的时候是同时在教室里还有网上监考三个不同级别的考试,史无前例,脑子运行得如同电脑一般。
反复强调期末考的重要性,结果考试第一天还是有一个网上学生没有提交考卷就下线了。难道家中发生什么意外?
按照学生名册上的电话马上与家长联系,学生家长说目前学生正居住在另一家长家中,我说我没有该家长电话,请速与我联系。
一边是另一班开始考试,一边电话铃响了。学生另一家长说,孩子已经提交了考试。我问什么时候提交的。学生说是上课时间提交的。
我说好好想一想,现在的电脑都有自动记录,查一查就能知道你提交的确切时间。同时也平静地对家长说,这是期末考同时也是高中学分,学术诚信是最重要的,让孩子好好考虑一下,有两种选择:一是考试算作0分;二是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我说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就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学校的秘书就打进一个电话,说一个瑟瑟发抖的学生要求见我。等我送走一个班级的学生后,去门口接了这位学生进来。这懵懂的孩子说没有把期末考当一回事,承认了错误。
一整年多的网上学习,对学术诚信的确冲击很大。在很大程度上,考虑到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做老师的也都网开一面,标准不一,我也和其他老师分享了我的担忧,希望来年正常回校后,学校应该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一问题。
手改80多份试卷,还操着校长和人力资源部主任的心。
上次,在各方面的积极推动下,初中部校长向学区提议再招一位兼职的中文老师。我也是欢喜雀跃,于是联系当地中文教师学会的老师们,对于他们的问询给予一一解答。可是,没有想到校长的提议竟然被人力资源部否决了。
事情太蹊跷,困惑之下,我给人力资源部主任、副学监、学监统统发了一封邮件,畅谈了一下我们的中文项目的发展。副学监回复了我的邮件:她与学监今年荣退,对明年的课程安排没有了发言权,但她会尽力而为。
最后一个星期里,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总之,问题出在高层。我也明白,对于很多的中西部人来说,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习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之一--中文,打打橄榄球和篮球不是挺好的么?
星期三,工会主席给所有教师工会成员发出一份邮件:我想通知您,在今天的谈判会议上,教师工资协议于上午 8 点 40 分正式获得批准,COVID 津贴于上午 8 点 48 分获得正式批准。
真的没有想到,做老师的还要去求人给涨工资和增加津贴。教师工会的人帮我们做到了。我在回工会主席的邮件中,感谢他们为我们教师所想,同时也附带了一句:继续谈判争取一个中文兼职老师的职位。
星期三放学,见到高中副校长时,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为没有能为中文项目争取到一个兼职老师而深感抱歉。她和我交换了意见,这样开诚布公、为属下着想的领导也是少有,可惜她也退休了。清风明月,我心释然: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某些人的想法与我们不同罢。
两个学校的领导确认招人无望,我很失望,只好对自己说: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只是,这么多报名的学生怎么办?学校怎么给这些学生和家长交代?
去年已经强行拉下一个班级,转为自学,这是其中的一位学生给我的留言。我很感激她没有放弃中文学习,但是,自学需要很大的毅力。她还提到她的妹妹也即将加入中文项目的大家庭。我曾经教过很多家庭的兄弟姐妹们,如果一个项目不成熟的话,他们会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往“火坑”里送吗?
星期三是两个校区的退休老师欢送会,去年因为疫情没有举办,今年一同补上了。看着即将荣退的同事得到大家的认可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场的老师无不动心,想想自己离退休又近了一步。更关键的是,从这些即将离任的同事朋友身上获取了持续前进的动力。
星期四,最后一门课的考试,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8点36分,一封来自人力资源部的标识为很重要的文件跳入我眼中:决定开招中文兼职老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于“啊---”叫出声来,这在肃静的考场显得比较突兀,我向学生们表示道歉,怕自己老眼昏花,让学生们也一起来读读邮件。
这真是利好消息!学生们很开心,这表示老师会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帮助他们了。
接下来,就是联系感兴趣的老师,让他们尽快完成网上申请。尽管,这是一个兼职职位,但是,就目前的发展趋势,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就我自己而言,也是为中文项目准备后备生力军,万一哪天小张老师躺平了,至少人力资源部知道有这么一群中文老师智慧地存在着。
我也很好奇这招聘事件过山车般地扭转,谁是推手?直到看见她们笑盈盈地向我走来,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酒票一张,欢迎明天学年结束后去酒吧坐坐,庆祝一下。我很少喝酒,不过,这一次,我豁出去了!看到工会主席,一位铁娘子,冲着我眨眨眼,我明白了一切。
世上有很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她对我说:“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老实人。”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星期五,同事们离校前,来到我教室恭喜我榜上有名。学年的最后一星期瞥见自己又上了学校光荣榜,还获得一张奖状:表彰小张老师对学生学术发展的贡献。
今年成了奖状收割机了,先有家委会的嘉奖,再有学生们的提名,最后是学校的嘉奖,这叫有始有终吧,我问心无愧。同事说,看到你的辛苦得到承认,说明学校做对了。
这些“天使”级的同伴还留给我打包的箱子和胶带,因为这一星期都在操HR的心,都没时间顾上要搬教室一事,如果等到最后一天再去寻找这些,恐怕就难了。
学校校舍重建,明年就要搬到临时的小教室过渡。告别这工作了十年的美丽教室,我很伤感。搬家都需要断舍离,可是,看着那些保存了多年的精美的学生作品,真的是忍痛割爱啊。
登记成绩时,发现只有一位学生没有及格,于是与这位学生的家长通了电话。心里做好准备,被家长劈头盖脑一顿骂,嗨,谁让你制造出不合格的产品呢?没想到,电话那边的家长说,感谢老师辛苦了一年,孩子每次回家都说中文社很好玩。我想,也许有的孩子不在乎成绩,老师家长也无能为力的,只期盼这名学生在将来的某一时刻突然醒悟过来。
与此相反的是,另一名学生的家长希望老师能再给些机会,将他孩子的成绩提高到A。我耐心地解释了,他孩子在第四学季突然觉得中文太难了,准备换一种语言,因而缺乏学习的动力。学生的成绩真实反映了该学生的综合表现。家长说:那好,祝您暑假快乐!
学年的尾声总是会收到不少学生的感谢卡,有的还捎带点小礼卡。有个学生拎着小纸袋,递给我,我掂掂有些沉,问是什么。他说,drinks (饮料)。我看里面有一听汽水和一杯子,感谢了他,拎回家放在餐桌上就没有在意。
孩子对我说,纸袋里还有一个小纸袋,上面写着回家再打开。孩子们好奇打开了它,他们迫不及待想告诉我他们的发现:
里面竟然有一小瓶烈酒和一粒柠檬!
我哭笑不得,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看来,家长们的确觉得老师需要在一个艰难的学年结束时,一醉方休或者一声尖叫!
等到打包好教室里一切,满满九大箱,还有三个书橱,十年时间竟产生了这么多的“家当”!
准备离开学校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即将荣退的副学监。十年前,在同一地点,第一次见到她,我挺着个大肚子来应聘,我问她还记得吗?她说,当然记得,你肚子大得好像马上就要生似的。
可是,我们俩都觉得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往事并不如烟,好在眼角有些泪花的副学监及时制止了我的伤感:别,我刚刚好点呢~
回到起点,展望未来,任重道远;不过,无论如何,暑假在向我招手,可以更好地陪伴家人、可以醉心于园艺书画、可以去看望亲戚朋友...有很多计划,但还来不及计划,先容我发几天呆,睡几场美容觉吧。
感恩的心 感谢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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