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世上再没有我这样任性的人了,巴巴去看凡尔赛宫,结果一眼瞥见后花园里花朵盛开,便一头扎进去,不出来了。
夏天的花开得这样灿烂。我都说不出花朵的名字了,在一畦一畦的花圃里,万紫千红,密集的挤着,象迫不及待的青春。凡尔赛的墙头是优雅的,粉橙色上立着中世纪人物的雕塑,因为岁月沉积,悄悄染成尘灰,但还是觉得妩媚温馨。天空的云一团滚过一团,在阳光的缝隙里看异国绚丽的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动,陌生而带着乡愁。这里的花园布局非常郁闷,方方块块,对称排列,该是路的一棵野草都没有,该长花的一点余地也不留,诺大的一个皇家园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喷水池,都一模一样的雕塑,整齐划一,象城市街道的绿化带。还是喜欢中国园林的灵气,错落参差,到处布满气点,每一个角度都是景致。也许这是东西方性格的区别罢,西方人死板,崇尚规则,东方人灵活,讲究人情世故,我倒是愿长着西方的心眼,看着东方的景致。好在花朵是不分东西方的,该热烈的热烈,该婉转的婉转,所有生命的底色都是一样的。
我并不能走遍整个花园,在细舅带着表弟们都去划船的时候,我独自走在一条长长的,两边种植菩提树的寂静的路上,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我斑驳的脸上,树上结满菩提子。我捡了两片叶子,一片枯的,一片正绿,夹在电话簿里。那是枯荷送给我的小本子,草绿的封皮,微黄的纸,最主要是耐磨,那年连同废名的《桃园》寄给我。
离开忒拉浓花园的时候,天微微的黄了,看见两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在同样雪白的石椅上,手持书卷,静静的对坐时光,高贵得无法言说。顿觉一种美好,水远山遥,瞬间充满忧伤。
凡尔赛门口排队的人们。
凡尔赛的后花园。墙头是优雅的,粉橙色上立着中世纪人物的雕塑,因为岁月沉积,悄悄染成尘灰。
一直想看看他的样子,但等了很久,他硬是不抬头。
万紫千红,密集的挤着,象迫不及待的青春。
含蓄的雕塑:)
我的背影
3、
威尼斯无疑是风情的,夹裹着轻佻和浪漫。
在没有见着之前,一切都想像得很抒情,便如陌一样,以为水里泊着的是,充满梦幻的一段风华。小西也是喜欢威尼斯的,她不变的推介语是:坐着小船在河里晃荡,忽然就说,经过了马可波罗的故居。那么寻常的万家灯火。
从那天和弟弟背着包,落在威尼斯机场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了一程的茫然。我们买了票,却不晓得要坐哪一辆车才能去到圣马可广场,机场的警察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们还是睁着无邪的眼睛,哦?哦?他只好在车票后面画圈,弟弟拿着画满圈的车票,叹气说“就上这辆吧”,好吧,上就上,反正天没黑,错了再回头。下了车,立马买了地图,蹲在路边研究,结果两人都看愣了,这哪里对哪里啊?
2号水上巴士挤满了人,水花徐徐地拍打着船身。夹杂着各式味道的人们的喘息,水城正午的阳光在淡绿的海水中,弹闪着扎眼的银光。银光中,中世纪古老的房屋漆着亮色的光辉,一一而来,那门楣上的雕刻,以及窗台上盛开的妍丽花朵,还有随意嵌在水中的木桩,来往穿梭的各式船只,甚至于岸上穿着短衣晃荡的男女,无不带着一种游离人世的消磨气息,也许来到这里,你只需要轻轻的放下,而不需要你好好生活。我靠在船弦上,捕捉每个倏然而至的巷口,在那些幽深的水道中,总有窄窄长长的贡多拉,温柔的穿过一座座忧伤的桥,桥栏的影子默默的掉到灰暗的水里。忽然扫兴的是,恰好巷口冒出来的是电动小艇,我立马就蔫了。
最蔫的时候,是在圣马可岛上狭窄的巷子里迷路时。据弟弟说,我们预订的酒店距圣马可广场不足两百米,从广场后面的巷口走进去就是。可是我们走啊走啊,象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撞了近两个小时,就是无法找到方圆两百米内那个叫“da yuido”的酒店,逼着弟弟打电话问酒店,哦了半天,“现在知道怎么走罢?”,“他们说有一条路”,晕死,说了半天就只听懂有一条路。威尼斯是个迷宫,来的都是过客,不要问路,没有人会知道你要去哪里。
终于在一条热闹的巷子里,抬头一看,“咦,这个是不是?”,原来正是。“宽一米五的巷子就叫路,不足一米的那些就叫巷子”,我得意洋洋的总结,弟弟横了我一眼,我立马噤声,他的背包太重了,里面空气膨胀。
2号巴士路过的地方
我们在里托桥(Rialto)附近的集市里,买了葡萄和桃子,在路边的水龙头下细细的洗了。弟弟迁就我,我虚弱的肠胃,已不能适应那些冷饮,披萨和面包,看见别人一盘一盘的端到傍水的桌子上吃,那么的情调,我的肚子就一阵一阵的疼,眼睛一跳一跳的红。一个下午,我们提着塑料袋,猫在里托桥附近的墙根下,看河里的船只晃过来,晃过去。十步外就是贡多拉下客的码头,划船师傅身手敏捷,不用拉绳套,在水岸上跳来跳去,裤角一点不湿。每个坐船的人,载着一脸或憧憬或迷醉而去,带着一脸或失落或幽怨回来,世上的表情生动而又多变,我无法表达准确。想想也真是很无聊,万里迢迢跑来这里研究别人表情。可是,我觉得光阴就是应该这样洒脱啊,就应该这样铺在阳光下,慢慢的晾晒,直到水分榨干,细菌死绝,日子才又纯洁过来。
天蓝得象透明的海,对岸褚红的屋顶上,云来了一朵,又飞走一朵。大运河里的水鸟,长着长长的,尖尖的,弯钩的嘴,胖胖的身子显得特别敦厚。弟弟说,这是鸭子罢?不是的,你看它兴高采烈的飞,赶着潮儿上岸散步,优雅,自由又幸福。鸭子扁嘴还飞不起来,一热闹就呱呱叫,扑腾扑腾,一点不斯文。我扔葡萄,鸟上岸来吃,一步一步的走近来,还偏着头傻傻的看我,长着直眼睛的动物真糟糕,总是不懂表达柔情。这鸟象我,我有时也直眼睛。它能吃很大的葡萄,不啄碎,整个的吞下去,吃得比我还快。唉,这里的葡萄一点都不便宜。鸽子也来吃,它只能吃很小颗的葡萄,要啄几下才咽得下去,姿态比我温柔许多。
我把大把浪漫的时间,用来和鸟儿相伴。它们是这里的居民,每个屋檐,每个岸畦,每个涂满阳光的脸,每声轻轻的叨扰,都让它们欢乐。听说一百年后,这里将沉为一片水滩,再不会有人,蜷缩在太阳底下给它们喂葡萄了。这里有众多杂合着拜占庭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各时期风格的教堂和殿宅,金色的马赛克,云朵般的熏香,每块大理石上面撒满五六个世纪的风尘,还有匿在小巷里的幽深的修道院。不对,这里都是小巷,窄得相遇必须侧身的巷子,常常给人忽然的乍喜,不是遇着帅哥,而是一件雕塑,一个面具,或是一幅奇怪的画,挂在显眼的墙壁上,突兀兀的制造惊逢。还有那分不清模样的几百座桥,绕来绕去都似曾相识,因为流水阻隔,总是走不到对望的窗口去,让徐志摩感伤的叹息桥,从总督宫通向监狱,窗口开着八瓣菊花,我辗转去来,也总是找不到那扇生离死别的门,在这里,我们永远在迷路。希望做大运河的水鸟,向着阳光和水流的方向,永远是宽阔明媚的天空。
市集,弟弟在街边装水。
黄昏的时候,我穿了长长的粉红色的裙裤,把勾绣的白色筒衫套到脖子上成了围巾,背着那个廉价老土的天蓝色的包,摇摇曳曳的拉着弟弟出门。因为裤子太长,一不小心就踩着裤角一个趔趄,弟弟揶揄说,“你是去扫街罢?”,我有些窘,“我们去坐尖头船,然后去吃中餐好不好?”。这个历史上艳名远播的盛产音乐和妓女的水都,夜晚一定灯火迷离,我希望坐在贡多拉上,举头明月,低头丝带纷飞,是波中妩媚的影子。
不知是从哪一条运河上的船,水手是一个高个子的阿拉伯人,长着一双浅蓝的滑溜溜的眼睛,不晓得他一路咕咕的唱着什么,弟弟说,那是经过某人的家,我想,也许和小西坐的是同一条线路,漾着漾着就到了马可波罗的家门口,可是,我看不懂任何一个字母,只看见威尼斯的眼睛,在金澄澄的夕照影里,在黯黝的水底缓缓张开,现世的烛火一点一点的亮起来,眼色有些沧桑,沧桑得吞没人的影子,甚至于在转弯的时候,我的胳膊碰触得到,斑驳墙壁上历史的青苔。这是巷内普通的河道,在渐渐漆黑的夜晚,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打桨的声音如此悠然,可否让它摇慢一些?
没有月亮,星星也暗淡无光,我站在里托桥上眺望墨蓝的夜空,大运河的夜晚纸醉金迷。纸醉金迷,想起朱自清秦淮河的灯光浆影,那应是中国式的画舫,在蔷薇气息的长河中晃荡,有薄薄的烟霭和袅袅的歌声,包裹着中国文人最古典的美丽心思,而这里不是,这里荡漾的是红酒和花朵的色彩,连游轮过后的每一圈涟漪,都绽放着时尚的风情。河边的露天咖吧,每一条灯光倒照到水底,都比尘世悠长,有什么能比一百年后沉逝的文明更有美感,让人心里有不能释怀的忧伤?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里,那只是因为吃不惯红酒和披萨,以及弄不清那些奶昔的名字,并不阻挡我在这样的夜晚迸发忧伤。
从里托桥到圣马可广场,要穿过几条窄窄长长的巷,而巷子里的夜,静寂得让人恐惧,太阳下风情万种的橱窗里的面具,这时显得特别吓人,不晓得白天汹涌的人群去了哪里?人真是很奇怪,总是一窝蜂的来,又一窝蜂的走,连表情都一模一样。听说圣马可广场,每个夜晚都在弹奏动人的交响乐章,还听说圣马可最好看是水涨的时候,灯光和宫殿的倒影,是世上最美丽的海市蜃楼。我发现,鸽子比人们懂得音乐,在悠扬的琴声中,跳得最为轻盈,而最迷人的是风管的声音,穿过亚得里亚海清凉的风,如遥远的天籁,慢慢把夜色沉醉。
当晨光照落窗棂,便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所有的景色在这一刻最为美丽,睁开眼便能忘记所有不快,一切变得意兴蓬勃,太阳真是杀毒剂。把弟弟从被窝里拉出来,我们可以去吃早茶。我知道这个岛上有两家中国餐馆,一家是上海人开的,一家是温州人开的,上海人软声软气,可以给你装热水,温州人睁着小眼睛,开口就要钱,没有一点同胞情义,虽然计较到最后温州人会更便宜,但我更喜欢上海人。
清晨的威尼斯光洁动人。粉红色的光影印在叹息桥一侧的墙壁上,左侧路口有个很大的广告画报,画报上男人刚毅的脸有点象乱世佳人的盖博,眨一眨眼就能让人魂断白桥。哦,这样一重桥,二重桥,穿过去就是斑烂的回忆时光。河道到处泊着贡多拉,撑船的人尚在梦里未曾醒来,不晓得他们的梦里,是否有这样的场景,一缝粉红的阳光,落在水里,画出一条紫蓝的水带,幽光微微,全是墙垣倒影,贡多拉就在倒影波光里荡啊荡,这一刻,纯洁是看得见的。我晓得,随着阳光渐渐热烈,几百米外面的广场和海边,以及沿着罗马广场下来的那段路,将充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尘气息,当浪漫被大量私奔掺和,感觉自然就轻佻起来。奇怪的是,即便外面千军万马,这巷子深处依然保存着一份淡然静默,该扫街的扫街,该礼拜的礼拜。陌,以后你若来威尼斯,一定要走进来,这两日,我在巷子里晃荡,几乎不见东方人的面孔,感觉有点孤独。
弟弟跑去买了十二小时有效的船票,我们兴致勃勃的讨论,是要去远处的玻璃岛,还是近处的岛屿。我因为前一天坐水上巴士去学院桥博物院时,经过安康圣母大教堂,骤眼看见那边窗口的花朵开得特别灿烂,便心生向往。弟弟说,看完了就离开,不许磨蹭。我是会离开,这里虽然华丽,却不令人安定,我的心里长不出褶褶芳草。
乘1号水上巴士在SALUTE站下船。远离隔岸喧哗的尘世,这里门口洞开,光影透过天窗玻璃照下来,弹起地上尘埃,我静静的坐在空寂无人的尘埃里,看教堂的灯烛明灭。我的心里缺乏信仰,常常无所适从,对着上帝也不敢说话。踏下台阶,便是鲜活的世界,我发现,在这个区域,河道里没有一条贡多拉,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泊着一只白色小艇,有的小艇上还有未卸下的日常用品。有很多的窗户开着,一眼就可以看见厨房,以及餐台上的咖啡芝士,门口的垃圾袋尚未清走。一处小学堂,前面的空地布满落叶,还散落一些胶袋纸屑,两个黑人孩子坐在地上玩耍,阳光照在他们黑漆漆的头发上,闪闪发亮。跟弟弟说,我只喜欢这里,这里有可以亲近的生活气息。弟弟不喜欢,说这里的水不好,没有水草,还发出味道。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水里有青苔,还有灰色的小鱼,总比江南的水好罢,江南的水很多已绿得看不见青苔了。
余下的时光,我们到每个巴士码头研究线路,最后决定坐1号巴士,围着威尼斯绕一圈,从外海到大运河,途经大约50座宫殿,6座教堂,4条长桥,2个露天市集,还有一大堆标志性的建筑,当然还有游轮码头,这些环游世界的大船,壮观异常,我怀疑总在上面呆着,会不会生忧郁病?
因为没有计算时间,差点误了火车,在这里,有百米冲刺的速度也没用,无车可乘,只有慢吞吞的船,载着漫长的历史悠悠晃荡。在去翡冷翠的路上,看着天上的云朵赶集似的排队飘泊,心里想的竟是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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