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便立即出现。夜暮退去,清晨来临,世界迎来了第一天。
突然遇到钱钟书的散文,《写在人生边上》,便有站到创世纪初的惊喜。他用研习学问的小憩时间随意堆几篇文字,就造了个伊甸园,不散发一点油灯味。
他调侃亚当夏娃的饮食快乐,揶揄蛇的阴谋,讨论上帝的驻颜术。按他的逻辑,我接着往下设想。地下三年,天上只一日,所有的酸甜苦辣是一瞬,生死也一瞬,所以仙人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离散的烦恼,不具人味,仙人看到人的悲叹就想笑。人间三日,鬼言三年。地狱最深,是痛的慢动作,疼痛一点点放大,地狱里只有长嘶。所以鬼想成人,人想成仙。现实八成是没有这种转换,但读书的功夫你什么都可能经历了。你想长嚎,怪叫,诡秘的笑,由你。
独他说:笑是人面上的闪电。那谁是他面上的闪电?大概只有杨绛。“绝无仅有的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对于相互爱着的人,可以幸福的冒泡了。钱老写过《魔鬼夜访钱钟书》,轻松嘲讽社会之怪状,拍案叫绝,而杨绛后来也写《魔鬼夜访杨绛》,对比着看,这一对真是晶莹剔透,里呼外应,妙解时代。
《后窗》里,他鼓瑟而歌:屋子外的春天太贱了。一定让有些人大受打击,跑到园子里的,奔到野外捉拿春光的,必要停住,整整落满枣花的衣襟,款款往家中回。大家中了他的毒了,窗子里固然风日花香甚或蝴蝶都进来了,可得安作一隅著书立说,与爱人执手相看,怎及窗外的河山朗朗,月明星稀。
“理想的爱人总是从窗子出进。”这倒是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不贴心,若胡适守着大刀王怀女,只得负了曹佩声的莺声燕语;若鲁迅有了广平,而不能挥去油油在水底招摇的软泥上的青荇。窗是屋的眼,仿佛他正向杨绛抛了个媚眼,引起她的欢娱。据说,钱老写散文不过是给夫人解闷的,恰如张敞的画眉,又早早而起奉上美餐,博佳人一笑,却成大统。想你当窗理云鬓,共剪西窗烛的时候,那一对玉人儿在痴痴分享你的喜悦。
他说读到博士后了,可也许是文盲呢。“看文学书而不懂鉴赏,恰等于帝王时代,看守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里厮混,是有机会,却无能为力。”这等调侃,他的对面,杨绛一定笑得钗斜鬓乱。能把学问做到如此,真是做到家了。
《释文盲》里有妙语。“我坦白地承认,苍蝇的宇宙观极富于诗意,除了勃莱克自身以外,所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的胸襟,苍蝇倒是具有的。它能够在一堆肉骨头里发现了金银岛,从一撮垃圾飞到别一撮垃圾时,领略到欧亚长途航空的愉快。”我想再看到苍蝇飞,是憎恶它的快乐,还是鄙视它的自鸣得意?小人物的悲喜一句便彻骨。
按他的道理,人越缺乏美感,文章越做得特别花花绿绿。他的水平只几句便说出花团锦簇,“驴鸣似哭,马鸣如笑。而马并以为幽默名家,大约因为脸太长的缘故。”懂得化解满腹经纶,才不至于掉书袋子。
而他真是怀揣72变,能翻筋头云,略有轻闲弄几枝桃花逗一逗众生。有写的乐趣,便与我们颇有会心。高卧北窗之下,他的清风飒至,我们都是羲皇上人。
《湘行书简》是从文写给兆和的,《爱眉小札》是志摩写给小曼的,而我们依旧读的心若潮汐。它真实而又情趣,你不能给你的至爱也假装得三头六臂,垒得铿锵锣鼓吧。放松,又一心一意只为伊人,风花雪夜牛鬼蛇神不关我事,但绝不是闺房记趣缠绵悱恻的香艳,有着哲学意义上的思辨,因而思想上有换了人间的愉悦。
所以读他的散文正如他写别人的话:“看它在心面透出了萌芽,在温暖固密,春夜一般地潜意识中,忽然偷偷的钻进了一个外人,哦,原来就是他。”口不能言,心下快乐自省。正兀自快乐着,已行到人生边上,快乐戛然而止。他一生只得这么几篇散文,个个瓷实,倒省了挑捡的惆怅,可以是枕边的腻友了。亮晶晶的在闪灼着密密的快乐,有一种偷来的欢喜。该是欢娱嫌夜短。
天冷了,关上窗子,一只苍蝇东飞西撞,出去不得。姑娘说,这只苍蝇太悲哀了。忽然我们一同说:它在穿越欧亚大陆领略全球风光呢。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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