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有恨何人觉”。唐时明月洒照下的诗歌,这般决绝的炽烈彻底颠覆了那白莲的淡行于世。可我竟完全相信,陆龟蒙是没有说谎的。
那个夜凉如水的夏夜里,他在这处,莲池在那处。他隔了蓬蓬的青绿去瞻慕她的姣好。只在这一甸的湿翠欲滴中,她素色风姿,举世无二。
那季岁,该是时方七月,正绿树阴浓。有水面风来,蝉鸣聒耳。他侧身缄默,以为,在这叶静沉里可学得她遗世独立。从此不沾染世间爱恨情愁,不陷泥群芳诟谇谣诼。然而,不胜清怨却飞来。
人生无情的是,任你月晓风清,亭亭净植,亦难逃内心无情有恨。只是世无知音,此恨谁觉?人人皆赞莲花清洁高傲,却不知既出污秽,必定有染,茎叶娇弱,其傲有限。莲雅逸不及菊,风骨稍逊梅。惟心素淡,虽苦犹清。
想必这池白莲的身世也是曲折磨人的。她也许并非生来自陷淤泥,也许只是某方镶满芳草的泽畔中平凡的一妍。她如同所有被宠溺被疼护的俏丽可人一样,肆意吵闹撒娇,惹人怜惜。只是人间世事无常,那一天,她低下头来,弥望满池浊泥入眼。生活从此天翻地覆,却还要被要求清洁不染。换做余世的他人,又该当何处?
我为她那前世今生而情伤垂泪,想骗骗她,让她误以为自己仍在含烟带露的瑶台,仍是不谙世事的烂漫天真。可是这花不愿。她即使痛得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却依然有她想执守的心,想护持的情。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随遇而安。
她从来不做悲春伤秋的女子。有关白露、蒹葭,以及苍茫的水面、秋天的距离,她从来不说。
我想,鸿蒙伊始,这朵白莲定是落在一个女子的心上,思念爱人。虽苦,犹清。
我依旧伫立得远远,想着这些翻涌心事。也许只是昨夜的梦境太美,她那眼眸中无言的一闪,那热切而又淡静的脸庞,使我思慕。搅扰着我的灵魂。
这样的东西,或许本来就不应流于人手,用以条分缕析题跋作注的。它只适存于一片浅白的莲色光阴里。它只是,供人安眠,并在梦中感动泪下的。
心意与愿景,都是掩埋于内里的。独自拥享,作出判断与评价。埋汰与删留也都是自属于己的权利。衍生出的悲切与欢愉亦不可原原本本地复述,告知他人。
不论来世我是否愿为白莲,此刻,我与你命运与共,血脉相依。我必定是在此等你。读懂你悄怆的失意,读懂你不落媚俗的哀伤。
四方天地,一影笔端。
交相的书页,墨色两三行的瘦细,干净持定。
我就荷香对酌。微醺,持茶默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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