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维开
本文记述的是我十几岁时期对灵峰寺的印象,内容很直观,如有价值,也只能作研究灵峰寺的佐证。
听大人说,灵峰本来无寺,也无佛,在西晋时期(约公元300年)仅是葛洪的炼丹处,是道家的本巢。据说葛洪在民间救死扶伤,做了很多善事,老百姓有口皆碑。中国自东汉末引入佛教时,佛道相合相容,于是公元502年有人借葛洪之名气立佛建寺。这是该寺两教合一的缘由。
灵峰寺建在半山腰上,上寺院须走数百米山陡峭的山路,腿脚不便者不易,但在我的记忆中,腿脚不便者攀山入寺进香者尤其多,主要是仰慕寺内的葛仙翁,来求祛病消灾。
葛仙翁是谁,小时候糊里糊涂,长大后学了历史才知道是晋时炼丹的化学家葛洪。但当时大人们讲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说葛仙翁小时候与母亲生活在东海某地(据说当时没有海,是与灵峰山相连的陆地)。该地民心很坏,吕洞宾想拯救其中的好人,扮成卖油人,装傻卖油,把大瓶的油卖成小瓶价。人们趁机贪得无厌地抢购,只有葛仙翁母亲叫葛仙翁按大瓶价付钱。于是吕仙暗中告诉葛仙翁,如果某一天家乡某地的石狮子眼中流血,就马上背母亲向西南方向逃,并告诉他,除了母亲,谁都不许说,否则天不饶。于是,葛仙翁早上都要去那个石狮子看一看。每天的同一时候,有一个屠夫从屠宰场回家,也路过石狮旁,多次见葛仙翁在仔细地看石狮子,就奇怪地问他在看啥?葛仙翁不忍心说谎,说石狮子是不是在流血。如眼睛流血了,地就要塌了,赶快逃。屠夫听了,为捉弄葛仙翁,第二天故意带着猪血早点路过,把猪血涂到石狮子眼睛上,想看葛仙翁笑话。葛仙翁随后一看石狮真流血了,马上回家背起母亲向西南方向跑。说时迟,那时快,母子身后传来一阵阵巨响,大批陆地塌了下去,倾刻变成海洋。葛仙翁跑啊跑,后面接连不断地塌。葛仙翁跑到现在的北仑地界,实在累得跑不动了,把母亲放了下来,奇怪,陆地不塌了。于是,葛仙翁就把放下娘的地方,作了娘的居住地,就是现在面向东海的北仑山娘娘宫。放下娘后,葛仙翁继续向西南寻找更理想的居住地,终于找到了灵峰山山腰上山灵水秀平坦处。在灵峰山安顿下来后,葛仙翁又把母亲接到灵峰山,在相距不远的另一个山顶安顿下了母亲,就是现在的望娘岗上的望娘庵。葛仙翁所住地,后来建了灵峰寺。
这个故事,在我的童年,小伙伴们耳熟能详。大家对灵峰寺的敬畏,由此产生。小时候上山进寺,最神秘最敬重的,就是三栋大殿的第三栋中最左侧的葛仙翁神像,同立于大殿正中的佛像比,虽明显低矮得多,披着红袍,戴着方巾,一派道家风范,但这个地方,却是人们最敬仰之处,香火之旺,全寺之最。
灵峰寺在宁波东南区域,与天童寺、阿育王寺,并称为三大禅寺,但前两寺在都建于平地,而灵峰寺则建于半山腰,上寺须攀爬数百米陡峭的山路。山路由山卵石铺成,约两米宽,在陡坡上呈之字形盘旋而上。路面很多石头已经被人踩得很光滑,说明长年累月,不知有多少香客上过山。
我所读的小学,就在灵峰山下的一座庙里,与灵峰寺遥遥相望,能隐约望见山路上上山下山的香客,和半山腰寺院上空绕绕的香烛烟雾。寺外有竹园,把整座寺掩映起来。
从中年级起,我经常逃课去灵峰寺玩,所以很多大人们观察不到的东西,我们观察得很仔细,至今难忘。
最难忘的葛仙翁生日的乞丐们。
葛仙翁的生日是农历四月初十,香客在这一天都会慕名而来,尤其是有闰四月的年份,香客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每年这一天的前几天,总会有数不清的乞丐,先于香客到达。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语音有南方的,也有北方的。他们密密麻麻占领住上灵峰寺之字形的路两旁,吃住睡不移,向上山的香客跪求乞讨,千姿百态。有的人亮出残疾部位,故意搞得血肉模糊,有的哭着讨,有的唱着讨,有的干脆躺着,举着乞盆……
我真奇怪,当年没有广告,没有电话,地域分布广大的乞丐们居然如此不约而同地到来,且如此之多。现在想想,大概是灵峰寺的名气实在大大,葛仙翁的生日已经铭记于方圆数十里甚至更远的老百姓心中,口口相传,连乞丐们也心知肚明,知道这几天是香客们最会发慈悲心的日子,所以群丐毕至,少长咸集,把这几天当成盛大的节日,来发一次讨饭财。
据说四月初十来灵峰寺,葛仙翁和佛尤其会显灵,只要能求到一张灵峰戒牒,放置于家,能消灾除病,如担心水稻发虫灾,只要在田间插根竹杆,上缚一张灵峰戒牒,小虫从此就不来作祟…… 总之,只要到过灵峰,带回戒牒,就会有求必应。可见灵峰寺在人们的心里,竟是如此神圣。
所以,上山的香客,五花八门,各有企求,只要能求到一张戒牒,万事就会大吉。香客上山,一路洒下慈悲,乞丐们看准的就是这个契机。有的香客,一身残疾,坚持三步一拜,头叩在卵石之上,不敢不重,在其心里,越重越能感动佛心。路上已容不下人,有人就沿着路边荆棘丛生的山坡上山,几天下来,之字形路的两旁山坡,连柴根都被踩踏得裸露出来,光溜溜从山下直通寺门。
每逢四月初十前后这几天,灵峰寺山脚下的村民,也是一个生财的机会,在路边卖烤豌豆、木莲冻的,放张小桌,一锅一盆一勺数只碗,内盛香客们解饥解渇之物,香客不吝掏钱,贵贱不论。更有人把竹杆截成三尺长短,当拐杖出售,成梱的竹棒,瞬间售空;还有人背着大摞草鞋,在山脚下兜售,香客视作佛在帮他,防止上山滑倒,自然付钱后还感激不尽……
更有些村户人家的顽童,以上山捡蜡烛头为业。因为当年农家夜里照明多用菜油灯,如能用上蜡烛,又亮又方便,于是小孩从灵峰寺捡来的蜡烛头,成了好东西。小孩们三五相约,入寺捡蜡,僧人们也眼看眼闭,因为过剩的烛实在太多,扫地僧忙也忙不过来,由小孩捡去,既省时又省力,乐得不管。胆大的小孩,后来干脆去拔菩萨面前烛台上刚点上的烛,又长又新,久而久之,大家居然认为这也是菩萨允许的。也许有人会质疑这是对菩萨的大不敬。话虽这样说,但在当年的灵峰寺,这种现象一直存在,且说这是菩萨保佑的行为,不信,听我讲一个例子:有个小孩因个子矮,跳起来去拔蜡烛时,手指穿在烛台的铁尖针上,僧人见了,大发慈悲,不仅没责怪,还帮着用香灰敷伤口,送他蜡烛。小孩下山后,伤口好得奇快,有人说,佛在帮。
以上的记忆,主要集中在1959年至1965年间。文革开始,寺庙首当其冲,1966年灵峰寺的僧人被戴高帽游街,部分经书被焚。1967年僧人被驱下山做了农民,佛像被毁,1969年寺院被拆,只剩下断壁残垣。直到1992年,有人发起重建灵峰寺。目前的灵峰寺,烟火仍旺,只是笔者自1975年离开家乡去代课、读书,毕业后在远离家乡的异地工作,后来对灵峰寺就没有了直观,所以只能聊些年少时的所见所闻,以供感兴趣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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