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M小姐,大概是快满十年。
18岁的她长着个包子脸,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个汉子,每个动作都幅度超大。有时我在校园里扮作安静的美女纸,安安分分地走着路,就感觉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小起小起小起!我们去哪里哪里玩吧!”
M小姐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难被拒绝的一个。
她会亲热地搂着你的肩膀,遥指着虚空处,给你描述她那不靠谱的提议若是能实践起来将会多么美妙,“你想,我们凌晨四点从火车去西塘,到的时候都没有人收门票,也一点都不吵闹,正好在古桥上看日出喝豆花,谈人生谈理想!”
一旦你的语气里出现一丝软弱,她立马会转过头来,拉住你的手,以红军发展革命同志般地热切,外加闪闪发光的眼神发起攻势,“不要犹豫了!我现在就买火车票,顺路去趟便利店,我们就出发吧!”
我这么懒洋洋的人也常被她鼓动。她好像一颗蹦啊蹦的跳跳糖,我碰着了,就感觉指尖的细胞开始蠢蠢欲动地跟着跳,慢慢,慢慢的,这份节奏传遍全身,不知不觉地你就拉着她的手,跟着她一起蹦啊蹦着说,“好啊好啊好啊!”
18岁的我们都喜欢穿宽大的袍子一样的衣服。
于是就看见大半夜的校园里,两个大布袋子,支楞着4条小粗腿,在食堂门口手拉着手,开心地跳起圆圈舞来。
相处久了,我开始培养出一些抵御能力。
有一次她大半夜地又激动了,“小起小起小起!明天考政治经济学,我们去开个房间通宵复习吧,一定很有效率的!”
“不要,肯定会被你拉着聊天聊一晚。”
“哎呀,那不是也很有意思嘛!去吧去吧去吧,我来订酒店!”
“不要。”
“这样,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听谁的!”
“不要。”
“来嘛来嘛,三局两胜!”
“五局三胜。”
“七局四胜!”
“……”
不知是谁脑子进子水,最后场面定格在了101局51胜。
于是就看见大半夜的校园里,两个大布袋子,支楞着4条小粗腿,在宿舍楼下勤勤垦垦地猜起拳来。
这是我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忍不住嘴角上扬的一幕。
你看,我们后来往不同的方向走了那么远,遇见了那么多不同的人,但曾经一起做过这样傻的事情的,只有你呀。
大四的时候,M小姐去了美国。从她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因为太忙碌而没有见面,到她真的刷一下去到大洋彼岸,实实在在地存在了12个小时的时差。
有时候觉得冷清,就难免想起她来。呀,那个永远生机勃勃的姑娘,最近还过得好吗?
机缘巧合,几年后我去美国见过她一面。她还在读研究生,租在一间公寓里。
她恋爱了,开始喜欢粉红色了,在家里摆了一排的hello kitty。她大波浪的长发温柔地披在肩膀上,微微歪着头,嗲声嗲气地和男朋友着打电话。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边上,说好一起当假小子的呢,怎么你变成女的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挤在一张大床上说,絮絮地聊一些我们没见面的日子里各自发生的事情。
突然她哗一个翻身靠近,拉住我的胳膊,眼睛闪闪发光地说,“小起小起小起!我跟你说说我的男朋友吧,我好喜欢他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哗一下退回去,拿被子蒙住脸,“哎不行不行不行,我好害羞啊!”
下一秒,她又揪着被子,哗一下翻身回来,“可是我还是好想跟你讲啊怎么办!哎呀,讲啦讲啦讲啦!”
我一下就笑了。嗯,还是你呀,戏份很足,有点多动症,情绪饱满地要溢出屏幕的你呀。
说起来我都不大记得M小姐具体是哪一年回的国。回来以后,她去了创业公司,风风火火地加班,再然后自己开始创业,风风火火地加更多的班。
我却愈发活得像个懒散闲人,看着她满满当当的日程,插不上嘴也帮不了忙,就干脆退到一边扇扇子乘凉,你走你的高速路,我摇我的小木舟。
最近一次见M小姐大概是几个月前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距离再上次见,少说也是一年半载。
她穿着条长裙,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挂着耳机,“亲爱的你先别着急,我觉得现在这个事儿吧,你得好好分析……我先不跟你说的,我约了一朋友吃饭,晚点再打给你啊。”
她抱歉地冲我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一姐们儿,发现她男朋友疑似出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聊到现在。各种分析蛛丝马迹,我一会儿给你讲讲,你也帮着判断判断。”
时隔很久,面对面地吃饭,聊天,仍然不觉尴尬。天南地北芝麻绿豆地不知聊了些什么,还心情很好地一起轧马路。她突然转过头问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现在皮肤状态是不是很不好。最近各种熬夜,肯定有细纹了。”
我认真地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说,“恩,鼻子有点油。”
“哈哈哈哈你在逗我吧!你看了这么久,我紧张地要死,以为你会说黑眼圈,法令纹什么的鬼,结果你憋了半天来了一句,鼻子有点油!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走着,聊着,她问我说,“怎么想起约我吃饭?”
“这么久没见了……”
“你可别说是因为想我了”,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肯定不是想你了,一年多了都没想你,最近是脑子进水突然想你了吗。”我一个白眼翻回去。
“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些想做的事情,但是太懒了,没去做。就想见见你,吸收一点勇气和动力。”
“哦这个我有很多啊哈哈!尽管拿去用!!不过你想做什么事啊?”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哎我就从来不会想做这件事,特别适合你!勇气和动力都给你!去吧去吧去吧,有啥好犹豫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和室友聊起M小姐,说我们好久没见了,室友随口问说,那聊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想,“感觉好像被充电了。”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有固有的节奏的,好像心跳。有的人慢一些,咚,咚,咚。有的人快一些,咚咚咚咚咚咚!
我是个慢性子的人,大多数的时候我喜欢并适应着我自己的节奏。有时到了站在路口踌躇不决的时候,并不是做不出选择,只是缺少一些动力。
这时候就特别需要心跳更快的你。
永远像当年18岁的少女一样,喊着“去吧去吧去吧!”,朝着你感兴趣的那个目标,风一般地就冲过去了。
我回忆起和M小姐吃饭时,她问起一些朋友的近况。
“哦,他们还在一起,还结婚啦?真好,生活稳定家庭幸福呢。”
然后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嘻嘻,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啦,超棒的。”
没有很多人能坦然地说出这句话的。最棒的是,“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份十足的底气。
我想我是无法跟着你的步子,跟上你的心跳节奏的,但我毫不怀疑你可以去到的地方,可以看到的风景。成功是不用祝你的,顺遂与否也是挡不住你的。
愿你健康,愿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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