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宏
据说,大文豪苏东坡弥留之际,一直陪在身边的好友维琳和尚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端明(指端明殿学士苏东坡)宜勿忘西方。”(您一定要想着西方呀!这样您才能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呀!)苏东坡喃喃自语道:“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西方世界,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我用不上力呀。)维琳和尚又说:“固先生平生履践至此,更须着力。”(先生您生平一心向佛,此时更要努力呀。)苏东坡回给维琳和尚四个字:“著力即差”(一发力就落了下乘)。这便是苏东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位大文豪留给后世的最后一笔财富。
我们看各类比赛,经常会看到教练对运动员说:放松放松。让自己松弛下来,才能发挥出更好的状态。聂卫平鼎盛时期,多次谈到平常心,也是松弛下来的意思。各种项目都有这样的镜头,比赛输了赛后总结时,会听到这样的评语:“他太想赢了,动作有点儿紧,有点儿僵。”
著力即差。不著力,就是要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是不是意味着放弃呢?应该也不是,把顺其自然解读成放弃或不作为是一种误读。至少顺其自然的“顺”是个动词,而且还是判断、选择或者叫决定。世事纷纭,当我们决定顺其自然的时候,至少要判断哪个是顺,哪个是逆。或许摆在我们面前好多个自然,我们要选择跟我们的心愿更相似的那一个,然后顺之,任其自然演进。
三年前,当我回哈尔滨治疗的时候,肝癌晚期加上大面积骨转移,大概率是难逃一死的,甚至有医生说我活不过一年。我面临死亡的那两年,是对顺其自然最正确的诠释。我认真配合医院安排的各种治疗,认真地遵医嘱。当亲友们带着千方百计求来的偏方让我试一试时,我坚决不试,理由是:治疗的事情是医生的事情,不归我管,所以我不去做任何医嘱里没交待的事情。剩下的日子怎么活归我管,我会全权做主。有朋友说,你那么相信医生,万一医生的治疗方案有问题呢?我说,那是医生的事情,治好了,是医生的成功,没治好,是医生的失败。而我,既然得了这么难缠的病,就要有死得起的觉悟。对我来说,能够坦然地接受死亡,却接受不了面对死亡的纠结和挣扎,那说明我毫无修行,甚至白活了几十年。我觉得,只要能让生命结束得和缓一些,就是极大的福分。
现在,还有少数肿瘤寄居在我的一些骨头上,它和我就像不太往来的邻居,互不干扰,相安无事。我的主管医生张纯慧医生很厉害,为我服务的临床试验小组很厉害,我的顺其自然的心态也很厉害。所以我又有能力让生命展现出能量和价值了。回首这几年,我觉得,顺其自然说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自己是无法游离于过程之外的,比如我到底要不要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保健品,这怎么可能顺其自然呢?自然又不会把保健品塞在我的嘴里或退给送来的人。所以,所谓顺其自然,说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是对结果的释然和接受。如果用顺其自然造个句,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把该做的做到就好,至于结果,顺其自然吧。
能够顺其自然,就少了纠结,少了拧巴,少了沮丧,少了彻夜不眠,这使微弱的免疫力没有彻底垮掉。我又想起一个词,叫顺遂。若不能顺,又如何能遂。顺是姿态,遂是结果。能顺其自然已经不易,顺而能遂更是难得。到这里,我斗胆在苏东坡先生的“著力即差”后面加上四个字:顺遂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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