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皇皇巨著,让每一个人无论是正在读或读完,都感到荡气回肠。人生的自尊、自强与自信,人生的奋斗与拼搏,挫折与最求,痛苦与欢乐,日常生活与巨大的社会冲突,纷繁地交织在一起。但每当抚卷沉思之时,总会有一个疑问在心中挥之不去:“平凡的世界”究竟有何深意?在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和众多人讨论过后,也形成了一些自己的拙见。
首先,《平凡的世界》从主题上自身就不符合一个“不平凡的世界”所具备的特质。作者路遥虽然堪称一位理想与浪漫主义大师,但在“平凡的世界”这本著作中,却是以写实为主。路遥本人说过:“习惯了被王者震撼,为英雄掩泪,却忘了我们每个人都归于平凡,归于平凡的世界。”而在书中,三大主人公孙少平,孙少安,田福军都生于并成长于黄原(实为现今延安)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在他们出生或是成长之时,既并无任何古代平民皇帝出生时的“一道金光直冲天际”,也无《镜花缘》里百花仙子下凡化身唐小山出生时的满屋花香飘逸,更无历代英雄豪杰在少年之时便呈现出来的,技压群雄的异凛天赋。而当他们分别到达了自己人生的巅峰时期时,虽说让人敬佩,却也离王者或英雄差之甚远。若是从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中国社会来看,全书的主要背景是文化大革命,在这期间,无数勤勉尽责的人被“关牛棚”,“挨批斗”,何谈豪杰辈出的时代呢?如果将着重点放在书的第三部,倒也有创下一番丰功伟业的人们,乃至是中华民族的骄傲。这些人下至那个第一位推动“包产到户”的官员,上到邓小平先生,都可以与“英雄”沾上关系。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人在书中仅仅是一笔带过,在这部篇幅几百万字的巨著中连区区一千字的地位也许都没有,可见作者的本意也不在这些“英雄”身上。是啊,“习惯了被王者震撼,为英雄掩泪,却忘了我们每个人都归于平凡,归于平凡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亘古不变的王者,也没有以一己之力救世的英雄,有的仅仅是一个个平凡的人,而这一个个人组成了平凡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非凡”的世界。
那么,这个世界既然不需要一手撑天的“非凡人”,更无须也不愿意成为“不平凡的世界”,那么它又是“用心何苦”呢?
这就必须要说说我们“其次”的话题——没有世界的平凡,就没有读者心中轻轻漾起的波澜。仅是刚刚读完第一卷的第一章,也就是孙少平和郝红梅刚刚出场时,心中便不由得赞叹作者文笔的细腻温润。小时候的我读书囫囵吞枣,一本略为晦涩难懂的书在我的记忆里连书名都不曾占有过一分地位,但有也只有一句话就那样挥之不去:作家的灵魂就在于能否与读者的经历,价值观和内心世界产生共鸣,而达成这点最为有效也最考验技巧的方法就是对书中人物的经历,价值观和内心世界进行细致入微却藏而不露的刻画。而即使是我这种文学的门外汉也能确信路遥做到了这一点。无论是孙家的饥寒交迫的“烂包”光景,少平“初恋”失败后那种身心俱疲的痛苦,红梅前半生的悲剧,还是那一个个像孙玉亭,田福堂,安锁子,王满银等这样让人心中厌恶与悲悯共存的人物,都是那样的翔实和生动,让每个人都能确确实实的感受到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真实性。更为可贵的是,正因如此,每个书中人物的意义也就不止是一个人,而是现实生活中另一个人乃至一个人群的象征,所以当一个人的年龄增长,阅历加深,心智更为成熟的时候,书中每个人的一生都成了一杯醇香的美酒,越是品味就越让人感慨不已。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它所必需的基础就是现实的世界观与书中世界观的契合。我们的世界是平凡的,这点任何人都不可置否,所以若是想与一个本身就平凡的世界契合,书中的世界也必然平凡,必然充满了悲欢离合和不确定性。像现今的很多动漫或影视剧,大家都明白一些规则,如“主角就是被核弹轰了也不会死”,“被害人一说凶手就咽气”,“男主往往看不上长相漂亮,家境极好,性格温婉大方的女二,而是喜欢长相平平,家境中下,爱耍小脾气甚至有点自恋的女主”,这就是一道真实世界与作品在基础上就有的,无法跨越的鸿沟。像《火影忍者》里从小就是吊车尾的漩涡鸣人,通过不断的努力当上了木叶村的最高领袖火影的故事深受全世界的喜爱,但是在喜爱的背后其实是一种艳羡。因为我们无法像小时候的鸣人一样被全村人唾弃和惧怕(当然如果真的是那样也很少有人会选择阳光的生活下去),无法像他一样在同伴和世界之间总是毫不动摇的选择同伴,无法……拥有他那样理想化的人格。若是说鸣人没有缺点,那一定是扯淡,贪吃,中二,有点好色,自恋等等等等都是他的不足之处,但是这和他的光辉形象一比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毕竟人都明白,一个完人才是真正会让人感到疲惫和不亲切的。总而言之,就拿鸣人来举例子,他的形象在我们的心目中是几乎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尽管我们对于他的形象为何不适合我们的现实世界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因为他的确不是一个完人,也不是一个绝对的坏人啊。这也就使动漫只能是动漫,从某些角度上来讲“没有内涵”的病根所在:在那个世界里的世界观,字面上的道理即使在我们的世界里看也是无可挑剔的,但是这个“道理”终究不会深入人心,因为它太过抽象和理想化,太过苛刻(如“背叛同伴的人连废物都不如”的道理的确慷慨激昂,让人十分认同,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执行它真的太难,太难了。不是因为人们道德败坏之类,只是因为世界太过多样性了,没有任何的道理适用于所有的情景)。而在这样的世界,一个和我们现实世界有分歧的世界,若是想拿一个“平凡的世界”里“平凡的读者”所认同的表现方式套用在一个从根子就不适合这种“所认同的表现方式”,也就是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特定且无法可复制的视角和关系网络的世界中去抒写孙少平等人的故事,那一定是奇怪至极,就像是你试图说服《格列佛游记》里面的慧骃们成为人类世界的政客。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引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我看书都是先看开头,然后直接看结尾。如果结局和我猜想的一样,那么这本书就不用读了。”从以上所说中,我们很容易看出动漫等作品类型的世界过于简单,也就是套路过于统一,主角一定都是最后功成名就实现梦想或者壮烈牺牲。落实到《平凡的世界》里的内容上,田福军身为田晓霞的亲生父亲,作者都说出了“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话,身为读者的我们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岂不是比田福军更想知道,晓霞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正因为书中的世界是平凡的,所以兰花一厢情愿的有始无终,少安的破产,晓霞的牺牲,秀莲身患癌症……这些情节就变得合情合理,让人余味无穷了。它们中间有的最后反转了,成为了企鹅冲上冰面之前的潜泳蓄力,有的就像被白蚁蛀蚀的空心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倒塌,但是一旦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些悲欢离合若是在一个拥有不平凡的世界的作品里出现,恐怕只会成为怪胎吧。
以上的“其次”是全书格调和中心的基础,然而摩天大厦光有地基是不够的,它需要让世人瞻仰的,拔地而起的,与众不同的楼身。
而这也就是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正是因为这是平凡的世界,所以当一个平凡的人从中突围而出,成为一个依旧平凡但不再普通的人的时候,难道不更让人回味悠长,颇为玩味吗?
按我个人的观点来讲,平凡,是说一个人没有耀眼到让一个极大的群体都为之一振的光芒。一个平凡的人,注定不会成为太阳,但是这不代表他不能成为一个星星。而何为普通?就是普遍,通常,和大家一样。一个过于普通的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世界工厂”的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布偶了。
我们暂且不说人,说说天空。你看那天上的星星,单独的一颗看过去,那是多么可怜的一抹光啊,更何况当你看到这束光的时候时候,也许星星的本体已经不在了。但是成千上万的星汇聚在一起,就成了银河,成了天上的大海,成了浩瀚的星空。从古到今,那么多的充满才情的诗人歌颂着星星,难道是因为它亮吗?不然,是因为那么多的小光点聚集在一起了啊。那一个个的小光点凑近着,光会吸引更多光,而更多的光又会对那些尚未成为光的行星加以呼唤,让无数的希望,成为光的希望轻轻浮起,托着行星们极为沉重的身躯去找寻光明。
不知你是否同我一样,在星星上看到了人的影子?也许那一颗星就像少平一样,从一粒尘埃慢慢变大,大到可以承接反射更多的光芒,惊喜一个孩子晶莹的心。它固然不能像太阳一样照亮半个地球,但是它可以像一盏明灯一样挂在天空上,指引旅人们的方向,勾起志士们的向往,让更多人对它产生渴望,对光明产生渴望。
星星啊,没有什么最美,最亮之分。它们固然平凡,也许一颗星到坍缩也不会被世人所知,但是它们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不普通,它们以自己独有的光彩被一部分人最为喜爱。就像我钦佩少平的坚毅不拔,而有的人说金波真是可爱,还有的人说润叶终究以一个女儿身证明了自己的伟大……你说,如果那夜空不是大公无私的一片墨蓝,而是偏爱地给某一颗星深邃的黑色背景,让它无比耀眼;给另一颗拥有远超它自身亮度的灯光加以修饰,让它就这样被湮灭,这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于运气了呢?的确,后者的夜空可以让更多璀璨的明星惊艳天文学家是心灵,但是却有了一番“此消彼长”的气氛,与其这样,我更爱那纯黑,平凡的夜空。
“平凡”对于“世界”也许是空气与人的关系,因为只有这样,那些与生活的波涛不懈地抗衡的人们,那些平凡又不普通的人们,那些最可亲可敬的人们,才能展现出他们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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