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无关)
今天吹牛三人行,与A女士、夏师兄凑半桌子。
小谷回山西已经三个月,时时念想,但没联系。
我们都没有说出来,表面上我们是很多棵树,实际上,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我们是一棵树。
大家胡乱吹着。A女士说那么一个瞬间,你吃到了一种食物,它们像打通了时间隧道,你回到从前,那一刻,很幸福,甚至想流泪。
我回忆起来。某天做早餐,我跟女儿说,要不给你做个鸡蛋粥?女儿吃完,说妈妈明天再做鸡蛋粥。我有点吃惊,感觉似乎我也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鸡蛋粥了啊。想想,原来这蛋是从老家带回,老祖母养的鸡所生。
小时候鸡蛋粥是特供。每到期中考试期末考试,母亲给我们泡一小锅,鸡蛋打在碗里,加香油、食盐、酱油,用力搅匀,滚烫的白粥舀进去,用力搅拌,摘几片薄荷,剁碎,扔在上面。我们一面吃,一面听妈妈叮嘱说要考一根筷子两个鸡蛋啊。那时候的鸡蛋,怎么吃都香。
还有,秋冬的时候,母亲种的小株甜菜心,连根拔回来。吃时去根,洗净,切段,猪油猛火爆炒,奶奶会加点热水,焖一下,起锅,吃起来真甜。
A女士赚我说完,却说自己一个例子也举不出来。
有什么关系呢?不要例子,被一片广阔的时间围着,又真切又模糊,多有意思啊。
A女士说,不骗我们的,大约只有我们的胃了。
看过很多香港电视剧,烂熟的台词有“我给你煮碗面啊”“我不过想吃碗安乐茶饭罢了”。年轻时不以为然,年岁渐长,觉得是至理。
越是简单普通的生活,越是真实。
早前朋友圈多人转发一篇文章,题为“厨房冷清的家庭,培养不出幸福的孩子”。我当时还跟朋友开玩笑说驳斥一下这个标题,因为它太绝对,有些家庭,大家都喜欢下馆子或者吃外卖的话,幸福感也不会弱。幸福的根源,并不局限于热闹的厨房。
玩笑归玩笑,作者描述和议论着眼于原生家庭对孩子感受幸福、创造幸福能力的深远影响,我是认同的。
我一向懒惰。但是多年来却渐渐从家婆身上学会一件事,做饭第一。例如一大家子去喝完早茶,都接近十一点了,大家纷纷说早茶午饭一起吃,不要去买菜做午饭了。家婆也不多说,回家路上仍然买她的菜,到家里,大家在沙发晾肚腩,吹牛皮,不觉到了一点,她在厨房里端出热热的两三个菜,配白饭或者白粥。大家停止吹牛,不知羞耻地忘记之前说过的话,觉得这简单的饭菜,比之饭店的各款点心,又有另一种好味。况且十点多吃的茶点,真能捱到傍晚五六点吃晚饭?嘴上说可以,胃却很诚实地把票投给了那个煮饭的人。
这样我也不能懒了,慢慢成为一个“进门换鞋系围裙,煮饭炒菜煲糖水”的小蜜蜂型老妈。感谢科技发展,厨具完全智能,海量网络菜谱。定时,定量,定性。单位宿舍不许用煤气,没关系,两个电饭锅一个煮饭一个煲汤;一个高压锅专们炮制钉子户;烤箱是小时候灶膛的5.0版本,锡纸把食物一裹,塞进去,关门,火候时间一按,等它“噔”一下取出来;新买的3000W电炒锅,锅盖提手柄是黑色,中间是大红一个圈儿,像极了清朝官员们的顶戴,我给取名“满大人”。“满大人”威力劲爆,每道菜都有之前用煤气炒的“锅气”,广东人吃饭是讲究“锅气”的,没有“锅气”,“吃龙肉都没味”,有“锅气”炒棵草都是香的。女儿屡屡激赏说妈妈和姨妈们的厨艺都大有进步了。哈哈,小孩子还真没看到事物的实质……科技有道,佳肴本天成,笨手偶得之呀。
女儿每吃到喜欢的饭菜,就大方地赠送高帽子。说什么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越来越不喜欢在外面吃饭之类,大拇指一竖,我就像打了鸡血。她吃我热菜热饭,我吃她糖衣炮弹,这买卖很划算。
家里老人常说:“吃千吃万,不如吃粥吃饭。”家里一粥一饭,都有家的味道,是家庭的个性化定制,是生活的自定义。我看到地铁里有精美的蛋糕广告,文案很诱惑。有一次我直视它数秒,忽然笑了,外卖们,你们越漂亮,越野蛮啊,把人家的生活都定义了。地铁里行色匆匆的人们,这美丽的外卖,与家里一碟装盘时显得凌乱的蒜蓉菜心相比,你倾向于哪个?
有时候路过街道的一些店面,看到夫妇俩带着好几个孩子,坐在矮凳子上,就着小茶几吃饭,几个脑袋埋在货架里,黄色的灯光柔和安详。有什么仿佛停止了,等待上帝用手揉碎这画面,塞进孩子们小小的脑袋,教他们用胃定义:幸福。
此时,所谓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
最难忘的是大约十五年前,我在老家湛江,上班路上有一矮小的平房,男主人身体像折叠起来的,鸡胸驼背,每天开着残疾三轮车搭客,女主人没看过正面。我每天下班回家,看到他们门前的煤炉,高压锅喷着气,旁边一个小女孩坐着矮凳子写作业,高凳子是她的书桌。留着小龇须的男主人,擦着他的三轮车,眼睛是平和带笑的。也许,他们的匮缺,远不如后来身陷囹圄的贪官们多啊。
那只旧式的高压锅,打着旋,“滋滋滋”,是温和的檄文吗?
A女士端详我,说一段不见,我的脸好像变得柴米油盐了。她一向用词诡异,我翻译过来,就是油烟气。对此我欣然首肯啊。但凡有时间,做三几个菜,摆起来,最佳试菜员闻香而动,玉指轻沾,菜已入口,有时候烫得龇牙咧嘴,表彰词都含糊不清了。可是我不管,看嘴型和发音部位,知道是:“好好吃啊!”
够啦!有了家里的饭菜打底,好像到哪里都有根了吧?
况且,人家还经常揽权洗碗。
果然,胃先生不骗人,谁给它吃好的,它就爱谁。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