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远离家乡,最让我难忘,那时候因为学习差的同时又遭遇失恋的打击,让我在中考的表现中大跌眼镜,考完后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处于已经放弃一切的糟糕状态,以至于我爸看到我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都不忍心责备我成绩单上的分数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让人感到羞愧。
尽管在我漫长而幸福的中小学生涯里,他从未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但我一辈子都感激我爸,就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虽然他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变了一个人,变得需要人抢救的真正原因。但在他有所是察觉之后,就在那个让人心碎的暑假,他领着我去隔壁村一个叔叔的家里,去见一位来自四川省某私立高中的招生老师,在这之前,这位叔叔家的儿子,考上四川大学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好几个乡镇,那时候在我们那个地方,考上大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按照现在的说法,完全可以上头条。是一件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的好事儿。
一顿饭之中,在我还没搞清楚是啥情况的情况下,杯子碰了几次之后,事情就敲定了,我爸只需要支付一笔费用,那么在当年的9月份,在那个后来我才知道的杂草丛生的操场上,就能看到我干练而瘦小的身影。那是一笔高中三年的总费用,原本每年就不便宜的费用加在一起,让这个数字大到让人心痛。那位口才俱佳信心十足的招生老师,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对我爸说:三年之后,你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还要你提一只大公鸡来感谢我,我爸非常愉快地答应了下来,脸上洋溢着不可言说的幸福笑容,仿佛他儿子考上大学这事儿,已经发生。那时候他永远也想不到,那位老师在高二的时候因为工作缘故去到另一个地方,而他的儿子因为高考户籍制度,在临考前的一年,被迫回到当地的一个比之前还破的私立高中学习。这些变故在后来都都被他儿子留了起来,用来当作高考失利的最佳借口。
那天下午,对我来说就像之前的很多个下午一样,心碎的感觉依然占据我心,我即将要去另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读书这件事情,奇怪地并没有在我心里产生多大的动荡,就像听到我妈说我们晚餐还是吃土豆一样平淡。在回家的路上,父子俩也保持一贯的相处方式,我沉默他的话也不多,我走他的后面,他则一消所有的之前在外人面前的兴高采烈,低着头,神情凝重,嘴里叼着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只顾往前走。
“我们家原来有那么多钱,怎么没听你说过”我开口说
“妈卖逼,难道老子需要跟你汇报吗?”
他停了下来,拿下嘴里的烟蒂,夹在他右手泛黄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斜着脸对着后面的我吼了一嗓子。
“我可以不去的,我也不想上学,”
“妈卖逼,不读书,那你想干啥子?”
“我也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也不想你花那么多钱”
“你懂个球,该读书就要读书,那点钱,老子在厂里干几个月就有了”
他的停顿已经让我赶了上来,为了对话的便利性,我们并排着走在马路上,那是一条横穿村委会的马路,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正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话,开始后悔没有好好学习而让家里现在需要支付过多学费的时候,我爸指着一个标语,对我说: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我抬头看见“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这几个大字被胡乱地印在斑驳的墙壁上。
或许我爸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那段日子我为什么会如此沮丧,说不定还天真地以为我是因为中考发挥失常而闷闷不乐。他哪里知道,那时候他的儿子就从不把要好好学习放在心上。以至于当时在那样的情境下,我只能说点懂事儿的话,以此安慰他那颗被蒙在鼓里的爱子之心。
“要是我当初好好学习,现在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我感叹道
“妈卖逼,事情都发生了,说这些有球用,有书读就行了,你管他花好多钱”
“谁知道那个学校怎么样?万一钱花了,我还是考不上,那不是很不划算吗?”
“狗日的,你看张二,就是在那里读的,学校在那里,难道骗你不成,老子只负责让你有学上,考不考得上,那得看你自己,只要好好学就能考上,考上大学你这一辈子都不愁了。”
在我心智日渐打开的那些岁月里,每每回想当时,总是被我爸那朴质而甚至有些愚蠢的观念所感动,虽然他和所有当时我们那地方的父母一样,都希望自己孩子出人头地,然后因为孩子的出人头地而坐享其成,但是很多父母会在孩子学习不好,惹麻烦,烂泥扶不上墙,升学失败后直接选择放弃孩子,加上在“读完初中,出门打工”的号召和指示下,让他们早早的进入社会,挣钱养家。
而当时我爸也完全有权利和理由那样做,我敢保证,如果放弃花那么多钱而让我去挣钱这个选择,即使是我妈,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我不知道,要是当初我被放弃,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会因为环境的造就以及自身的匮乏,像很多当初的同龄人一样,吸毒,打架,抢东西,然后仅仅因为自己老婆炒菜放多了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打她一个熊猫眼。又或许会有很多钱,但是一定不会有那些经历和学习带给我的启蒙和眼界,让我学会思考,让我拥有不管处于困境,逆境和顺境都能处之泰然,不会大喊大叫的良好心里素质。
多年以后,在东莞小村庄一个平常夜晚,我看完《死亡诗社》,我泪流满。想起我爸在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状态下,用他朴素的观念和一个父亲对孩子天然的爱和期望,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在我数不清的犯错以及失败的经历中,在尽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之外,他用行动而不是声音,在沉默中教会我做人做事。而他对我几乎从不责备,从不过多干预,从来不闻不问,从不引导,从不强迫,从不教育的教育,是我这辈子受过的最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