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是个有特殊含义的词,专指北京城里的地痞老大,与军区大院的子弟天然水火不容。——出自《白色游泳衣》
徐皓峰,徐浩峰,一字之差,一体两面。小说《白色游泳衣》亦是,两个故事表面上看,是两个混迹江湖的人物故事,实则一种江湖人生的态度。
《白色游泳衣》、《入型入格》似乎都在说普通人的人生。前者,父母普通,有勇即成了玩家,有谋越混越好,却戛然而止,死于单挑;后者,飞贼后裔,只做普通人而已,转眼绝处逢生,可又落入一个绝地……
《白色游泳衣》中的彭辉,经常说些歪理,听得人一愣一愣,顺势就拐动着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彭辉的正确。这是个聪明人。
《入型入格》里的叶洪民,没什么口才,没什么智慧,能自保生活的小聪明有,余下的就是老父亲教的江湖规矩。相较之下,弟弟才是把家传飞贼手艺传承的人。他只要遵照父亲说的做个良民。
两人的前半生,彭辉注定从普通人变得不普通,叶洪民注定从不普通变成普通;两人的后半生,彭辉已经没有了,或者说有人替他活下去了;叶洪民还能期许,因为有人替他去死了。
两个看似不同的故事,细想之下,相互倒影着走了一圈,彼此印证:生或死,辉煌或落魄,两极的游走。
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烦恼、痛苦、生死、欲望、功成名就,这些统统都是自己想出来的。江湖人生的态度无非如此。
书中,八段对话、两段内心活动都围绕这句话展开。如果没有这句话呢?对话依旧可以进行,故事不受影响,可这样小说也就平淡无奇了,失了浑然天成的江湖味,失了哲思的韵。所以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就是这十段,有趣在于让人想到笛卡尔的怀疑论、主观唯心主义,偏偏不突兀地融入小说,奇异地和谐,着实有趣。
“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是个题眼,暗示主角的人生际遇与梦幻泡影的关系,透出作者自己的人生态度。
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什么意思呢?书中人物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泡影。当真了,便有烦恼。
你看,书里的人都这么说了。可见看这本书是不能当真的:情节是作者想出来的,角色是想出来的,遭遇是想出来的,读者要是唏嘘,那就是自寻烦恼了;读者要是抱怨不好看,那也是自寻烦恼——是假的嘛,这本书不存在的。
此话不能当真,却也不能做假:看不懂,当真时便是烦恼;看懂了,就不做假。
第一段对话中,阮辛基质问彭辉,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是一个想什么就发生什么的世界呢?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阮辛基势必驳倒彭辉。结果彭辉几个反问,阮辛基张口结舌,一句反驳也出不了口。
客观存在,真的存在吗?彭辉认为这是不存在的,这是一个想什么就发生什么的世界。
第二段对话,发生在中年秘书和彭辉之间,可惜无论中年秘书怎么提问,都被彭辉的智慧回答打败。五体投地,恐怕是秘书最直观的感想:说不过,反而被启发被教育。
之后对话都是如此,彭辉好似一个启发者,一个大智慧。
所以这个哲学奇人是怎么养成的?
关在警察局小黑屋中的一梦,得悟:一切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再看世界,浑然不同:以我为尊,谁凶吃谁。
这参悟,十分东方式。
父亲临死就交待了一句给叶洪民:改邪归正。所以他听了这句,但没有听另一句:不要回头。他回头了,就被当做同伙送进了少年感化院。
关于“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这个认知,来自于许老师,但是叶洪民真的相信吗?似乎他只是把这句话当做一个回避现实的借口,这是一种让他好受点的信。
他熟悉江湖规矩,可他忽略了江湖路数,最后还是弟弟悄悄来替他,才安然无事。故事里,他的弱处处显现,和彭辉的强截然相反。
他的参悟,更为惨烈,弟弟死后又一个局出现了,这次他明白了:只要想,就能成。不会武,也能成。无一人不是我,我之外无一人。
彭辉是聪慧的,叶洪民比之显得愚钝;
彭辉是强的,叶洪民比不过;
彭辉有女人缘,叶洪民还是差一截;
彭辉是心想事成,除了结尾,叶洪民没怎么敢想,除了结尾;
彭辉死了,叶洪民还活着,这局叶洪民胜,但终局如何,不得而知。
叶洪民面对的下一个考验,将验证:所想所见皆梦幻,我之外无一人。这是个他即将踏入的唯心江湖,而彭辉已经验证过这个江湖并得到了辉煌。
可惜彭辉没有继续去想,所以他死了,叶洪民开始想了,所以他还能活吗?
【文/云玖弋】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