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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母亲在群里发了两个视频,打开一看,是四叔和父亲在唱秦腔。
父亲在四叔家里,两人坐在沙发上,各拉一个板胡。又瘦又小的四叔边拉边唱,挣得脖子的筋都立起来。听了半天,不知四叔唱的什么。弟弟开玩笑说:胡吼着呢,没有戏词。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舅舅来家里,心血来潮要唱戏。父亲用当时的一把旧板胡伴奏,舅舅便靠着被子躺在炕上大唱起来。也没有戏词,唱的是“撒家撒”,就是“什么什么什么”。边笑边唱,居然一直唱下去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父亲酷爱听戏,农忙时节也要在晚睡前听一两个折子。也爱拉板胡。家里的板胡太旧,后来慢慢在父亲的各种关照下退休了,不知所踪。不知多久以后,我在装废品的破纸箱子里见过其中一个弦轴。
大约是前年,我寒假回家,见父亲自己做了一把板胡。可是拉起来有些走音。父亲也不知具体是哪里的问题。修了几次,变化不大,就不再修。但没丢开,闲了就拉。
秦腔我们俗称社火,或就叫戏。唱秦腔就是唱戏。但一般不说唱秦腔,叫吼秦腔或吼一板。大约吼与一般唱的技法不同。
小时候听说哪个村请了戏班子唱戏,父母们就领着我们去看戏。来到戏台前的空地上,已有很多人站在下面等着。小孩子则在人群中玩捉迷藏,到处乱窜。
一会儿戏开始了。脸上白底黑纹的人走出来,下巴长着一尺多的黑色长胡子,掂着胡须,抬手抬脚地吼了一气,又在一阵锣声中甩着袖子扬长而去。正在发怔,忽然又见边门上脚不沾地飘来一个粉衣美女,直飘到台子中央。我初次见到,深为佩服,以为是曾修炼过的,所以走路能飘这么久。后来才得知是唱戏时的一种疾走法,身子提起气,双脚快速而小步地走一段路。这时候上身要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就像飘过来的一样。当时由于戏台高,我个子又小,演员又穿着长裙,因此没看见她的脚和走路的动作。不过现在想来,那个神态依然生动,真是“如弱柳扶风”。
因是第一次看戏,见到武装得凶的人一瞪眼,心中有些害怕,也不懂唱的什么。剧情全由身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一边评论的人说知。《三对面》、《三滴血》、《三娘教子》;《周仁回府》、《大登殿》、《铡美案》、《拾黄金》……
那时我最不明白的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唱戏就唱戏。明明前一天还见他像平常一样的说说笑笑,过了一天,要顶替一个当天无法去唱戏的乡亲,就去唱了。而且,脸上忽然也就变得花里胡哨的,胡子也长了好长,还穿了不同的衣服,“就像唱戏一样”。据说唱的是包爷,后来把嗓子唱哑了。这就更令我糊涂。明明是他们村某某,怎么能去唱包爷?当时看来,他一定是用什么办法去了另一个世界才成了包爷的。至于怎么去的,又会不会回来,怎么回来,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件事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后来再见了唱戏者的时候,觉得他已经从那时起分裂成两个人了,一个是常见的,一个是不常见的。但不常见的那个更神秘,因此我就更好奇。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知道了唱戏是怎么回事。但是“原来他假装自己是包爷”的说法却使我觉得索然无味。我宁愿认定包爷就是那个不常见的他。
但自从我知道了唱戏是怎么回事之后,就和小伙伴们开始玩这个游戏。
我们趁着驴圈里的驴被拉出去上山干活的时候,把自己的花头巾展开扎在腰里,装作是戏里的美女,挽起兰花指乱唱起来。唱的什么忘记了,大概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儿没酒喝凉水”之类。
这事现在想来简直匪夷所思。唱戏就唱戏,地方多的是,为什么一定要在驴圈里呢?
其实,秦腔本身我并不很爱听。大约是因为那种吼的唱法易于造成听觉疲劳,加之我又易于内模仿,听久了整个人就非常疲惫,有时甚至于绝望。比如《周仁回府》,哭得肝肠寸断,听久了自己也想哭。爱听的人自然有自己的趣味,但我不能听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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