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生命的可叹之处,在于过了全盛时期就开始走下坡路。尤其到了老年,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拥有、曾经在乎、曾经珍惜的,都一点点丧失,并且再也无法重新拥有。到最后,连记忆都要被一点点被夺去,让曾经的美好消失得永无踪迹。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就是这样一部让人体验无可奈何老去的电影。电影的场景简单,电影的人物简单,但是编剧绝对不简单,用最复杂的方式来讲述最简单的事,用最单调的两个人来表达最艰深的意义,用最平淡的场景去揭露最浓郁的哲理,用最无聊的琐事去渲染最动人的情感,真可谓是大师的巨制。
观众可以把自己放在父亲的视角,去想想自己老去时候的情形,或许生活还可以自理,但是阿尔兹海默症袭来,记忆不再完整,不再具有连续性,而是成为毫无关联的碎片,就像被撕碎散落一地的文件碎屑,再怎么努力都拼不出完整的景象,再怎么理顺都无法连缀成有逻辑的故事,昨天的事有可能被放在前天之前,结果可能被倒置为原因,于是善可能被错认为恶,恶被理解为善。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逻辑思维,还似乎在高速运转,建造成别人无法理解的独特内心世界。
最让老人无可奈何的是,刚刚做过的事都会忘记,那些在脑海里鲜活的记忆,不知是从什么时间段中截取的碎片。有可能记住的是女儿十几年前没有结婚时的事,也可能是把她现在的婚姻当做之前的经历,把前夫当做后夫,现在的工作当成之前的工作,之前的样子当做现在的样子。又或者,记不清楚自己最爱的孩子的模样,看到她时还以为是陌生人,而错把日常见面的保姆错当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脑海是永远理不清的乱麻丛,钻不出的深洞,跳不出的泥潭,看不到光明的深井,又无处着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样衰落下去,无法逆转,就像永远不可能回转的时光轴。
观众也可以把自己放在子女的视角,当昔日里无所不能的父亲,突然弱小的像个婴儿,甚至丝毫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面对未知的恐惧和无能为力的事情,甚至会扑到子女的怀里寻求保护和安慰;昔日里令自己仰望的仿佛巨人的父亲,突然之间像个孩子,需要子女居高临下去安慰他;昔日里支撑起全家一片晴空的父亲,突然卸下了所有的责任,对一切不再负责,而任由家庭的重担落在子女的肩上,他却还如孩子一般胡闹和嬉笑。这是多么魔幻又多么现实的事。
更加现实的是,如此衰老又思维混乱的父亲,完全无法自理的父亲,给子女突然增加了难以承受的负担。子女要工作,正值事业上升期,正值夫妻感情维系的关键期,正值孩子教育的决胜期,完全因为父亲的失智,一下子全打乱了。若是抛下一切照顾父亲,自己几乎要失去今后的人生,若送父亲去养老院,又要饱受道义的谴责和自己内心的折磨。然后,无论怎么挣扎,怎么与命运抗争,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将年老的父亲送进养老院,就像将自己无法继续养下去的幼儿送给别人,那双离别的眼睛,那双曾经凝视过深爱过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含情,却不知正在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这部电影,像咏叹调一样,反复描绘、反复演绎、反复强调着,人在衰老和走向死亡道路上无法改变生命进程的无可奈何。这是一个道德上庄严而现实中无解的永恒的命题,被电影抛到了观众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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