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晚年,活动范围几乎只是我家的院子,她自我禁锢在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家里,不向往镇上热闹的清明会和年关的二十五会。曾经她一摇晃着肥胖的身子翻山越岭,奔赴那人山人海、充斥着各种杂货和食物的欢乐海洋,也不在前去白发个散落在其他村庄里的亲戚朋友们,曾今她携儿带女挎着礼品去串亲戚。即便是她的亲姐姐,因为是在另外一个镇上,到了晚年也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终日面对的,就是我们一家人。我父母经常外出打工、到地里干农活儿,而她最经常见到的,也就是我和弟弟。
我从小学高年级以后,有了羞耻之心,也不想学习成绩太差,放学回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而是低头先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有时间也会去看闲书。往往是旁人在我耳边大叫,我也听不到。奶奶在忙家务,有时需要帮忙,远远地叫我,我往往无动于衷。她以至于大声生气地责骂,我才能从闲书中回过头来,应她一声。她经常也会和外人说我喜欢看书,往往看得很入迷,直到她威胁说“你再不动就打你”,我才听得见。她把这个当做一件骄傲的事情来说,从内心深处,她也认为读书并不是什么坏事,反倒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由于我越长越不喜欢说话,奶奶可以说话的人,也就只有我弟弟。我弟弟那时候活泼、好动、喜欢热闹,也喜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于是他和奶奶一来一往的对话,变成了最静好的日常。当他们把家长里短、俚语典故、传说故事全都说了一遍之后,有时候,弟弟就会笑着说:“奶奶,什么话都说过了,没啥说的了,要不我们吵架吧,看谁能吵得赢。”奶奶也会把这段对白当做笑话讲给外人听,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满是对弟弟的疼爱。
除了我们兄弟俩,奶奶也偶尔会有几个老朋友上门来给她解闷。其中一个是住在我家斜下方的白发老奶奶。我家坐落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平台的左下方,落了两三层山岩梯级的地方,便是那位白发老奶奶家。当两位老太太都忙完了家务,都到院子里透气休息时,就会远远地隔空对话,闲聊家常,因为要到对方家里去,就要沿着小路攀越那两三层天然的阶梯,这对两位老人都不是容易的事儿。于是我奶奶坐在大堰头,俯视着山坡下的白发老奶奶。白发老奶奶坐在院子边的靠背竹椅上,抬着头,仰望着我的奶奶。两人的目光间,有葱绿的树冠,清新的风,还有树间的蝉鸣。
另有一位牛奶奶,老得走路都要依赖一根拐杖,但是几乎每天都要搬一个小凳子,穿过我家的院子,到地里去干活。她所能干的农活,就是拔一拔麦地里的杂草,剔一剔菜地里多余的幼苗,而这些都是属于无事找事打发时间型的,所以她每次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搬着小凳子经过我家时,只要我奶奶在院子里不忙,她都会停下来,到我家院子里休息一会儿,和我奶奶说一下家长里短。这位牛奶奶说起话来,往往会把各种陈年往事都翻出来,越说越多,越说越长,以至于忘记了时间。而奶奶眼看着要到做饭时间了,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如果牛奶奶的话题仍然刹不住车,她就会不停地明示和暗示。毕竟,我奶奶不是喜欢背后说人闲话的人,也不是喜欢抱怨、哀叹生活的人。
虽然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但是面对外人,奶奶也丝毫不怯场。有一年,我弟弟在山坡上放羊,被封山育林的管理员发现了,要夺过我弟弟手中的鞭子,把我家那一群羊赶走。我弟弟那时也就十三四岁,也是个火爆性子,鞭子一挥,狠狠抽了那管理员一下,趁着他呼痛的间隙,赶着羊群冲下山坡,沿着小道飞奔回家,快速把羊关进羊圈里,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奶奶。当时家里大人只有奶奶一个人,她镇定地说:“不要怕,你先回屋躲着。”管理员尾随而至,到我家门口,却只见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在梨树下乘凉,气定神闲,气场很足。
管理员虽然带着怒气,但是自己先怯了场,说:“你孙子在哪里?”奶奶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没事找我孙子干嘛?”那口气,俨然把管理员定性为欺负孩子的无良大人,拐骗孩子的人口贩子。管理员也被这阵势镇住了,一缩头,无奈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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