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市近年活跃的诗人群中,周卫民是有代表性的一位。这是一位有深厚的生活底蕴的诗人。他的诗歌情感充沛,清新自然,表达了对生活、对自然、对生命的爱,又有哲理的深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诗歌中表达情感可以有多种方式,可以像“五四”时期的郭沫若一样,面向世界,袒露自我;也可以像艾略特那样,不直说,而是寻找一个“客观对应物”,也就是“用一系列实物、场景,一连串事件来表现某种特定的情感”(艾略特:《哈姆雷特》)。不过,时至今日,简单地追随郭沫若,或一味地模仿艾略特,未必可取。如何汲取郭沫若与艾略特的长处,避开他们的局限,在继承中有所扬弃,走出一条独特的道路,也许才是新时代诗人恰当的选择。
刘勰在《文心雕龙》“隐秀”篇中说过这样的话:“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应当说,这话极精辟地说出了诗歌创作的一个规律,那就是有秀有隐。所谓秀,就是诗歌中直接显示的意象与情景;所谓隐,就是诗歌中间接暗示的情感与意义。好的诗歌就产生在恰当的秀与隐之间。以郭沫若为代表的浪漫主义诗人强调“秀”,以艾略特为代表的西方现代主义诗人强调“隐”。“秀”强调过分了,诗歌则容易浅露直白;“隐”强调过分了,诗歌则变得晦涩难懂。有才华的诗人,他的本领就在这“秀”与“隐”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度,也就是说,既要表现自己,又要适当地隐蔽自己;既要有充沛的激情,又要善于控制自己的情感;既要有哲理的思考,又要避免对世界的直接议论。这样才能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诗意,把生活经验提升为诗的经验。
应当说,周卫民对这一创作规律是有深刻领悟的。他善于选择意象,善于把自己的情思附丽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上表示出来。《输入法》一诗,题目是指把文字符号输入电脑的一种方法,但他不是从技术层面去介绍操作程序,而是从诗人在电脑中所输入的内容入手:“这些义正辞严的口号与不为人知的秽语/还有本该遗忘的名字/会不时冒出来,让我慌乱遮掩/它们在网络世界一路奔跑/最终气喘吁吁,破碎成陈旧符号”。这里表面写的是电脑输入的内容,实际指的是诗人在平凡琐屑生活中的感受——生命就在这无聊的电脑输入过程中慢慢消磨着。他把这一场景在诗中展现出来,其暗示的内容,发人深思,也令人警醒。
周卫民诗歌中有大量的自然意象,不少意象是前人写过的,他却能不践前人旧行迹,写出自己不一样的心胸。杨花是古往今来的异乡游子喜欢吟咏的题材。“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隋代无名氏《送别》);“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在这些诗句中,杨花指的是飘飞的柳絮,借以喻人,写尽了离情别绪。但周卫民笔下的杨花,却迥异于前人——“杨絮在这个季节狂奔/在没有终点的公路上旅行/……它们粘落身上,临摹我们的轮廓/又绽放出思维花朵/然后抛出美丽弧线/飘向贫瘠/和丰饶的原野”,“你我停驻在白色种子生命之源/诞生、膨胀,如宇宙爆炸之初/粒子的流萤瞬间喷涌,逃离黑洞”,“就这样漂泊着/携带原始能量/当它们游离到广袤的宇宙/我们称之为星尘”(《杨树林》)——这里的杨花一扫古人的离愁别绪,再不是飘泊不定,纤弱无依,而是到广阔的宇宙中寻求自己的定位,诗人的自我形象与杨花融为一体,显示了廓大的胸怀,成为自由的生命的象征。
野草,在自然界是最常见的,也因此常被人漠视,但诗人以独特的眼光观察世界,常会在野草中有自己的发现或寄托某种情感。古诗中“天街小雨润如稣,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愈);“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白居易);“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等,已成为千古流传的名句。在当代,“昆仑山上一棵草”的故事广为传播,歌曲《小草》被广泛传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 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这一切,对于今人写野草,构成了极大的考验。周卫民却能迎难而上,他的《野草》一诗,不是呈现一个静态的画面,而是在一个广阔的背景下,把野草在时间中的变化呈现出来。在碎石成堆的地方,原是寸草不生。但“在一个闪电的雨夜过后/石缝间多了些黄土/再后来黄土上长满野草”,然后便是“那些野草疯长/像是要冲下石堆把整个旷地占据”。然而疯长的野草却又戛然而止,原来“现在占领这里的是楼房建筑/那片野草生长的故事/与碎石、黄土一起/被封存在楼体下”——最终则是“我们代替野草生长/并在一次次闪电交加的夜晚/代替野草把雷电接入大地”。这首诗写野草,是放在社会变迁的大背景之下,从野草的萌生,到疯长,到被封存在楼体下,但是它没有消亡,而是由住在楼里的人代替野草生长,并把雷电接入大地。这首诗写的是现代的野草,它消失在现代化的建筑中了,但它顽强的生命力却将永存,令人慨叹!
总的来看,周卫民的诗很少像早期浪漫派那样直抒胸臆,也不像西方现代主义诗人那样追求“巧妙的隐藏”,他的“秀”是有节制的,他的“隐”也不是强调隐藏越深越好,而是把他的感悟,对生活的理解,借用隐喻、象征等手段,使之间接地呈现出来。这表明周卫民对诗歌把握世界的方式有深刻的理解,在此基础上,他的诗歌创作将会开拓出一个新的境界,我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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