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葛怡婷
[ 《梦华录》之所以成为现象级热剧,是因为它回到了影视剧作为内容产品而非流量运作的本质。它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童话,又让它看上去接近真实,塑造了一个自尊自爱的女性形象,有自我价值的实现。 ]
在多个待爆剧哑火之后,古装偶像剧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现象级作品。
由刘亦菲、陈晓主演的《梦华录》,在腾讯视频上线仅6天,累计播放量就已突破7亿。在各大网络剧指数排行榜上,目前该剧热度值均位居第一。截至6月7日,豆瓣上30多万人为其打出8.8分,暂列2022年剧集评分榜第一。
在国产剧“重灾区”古偶这一类型中,《梦华录》表现惊人。作为眼下舆论热度最高的剧集,《梦华录》日均贡献多个热搜,每个话题都能引发激烈的口水战。它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所谓的女性题材等于女性意识的张扬吗?深究人物和剧情,《梦华录》瑕疵不少,但与近期同类型影视剧相比,它赢得很轻松。
颜值经济的胜利
“不是国产剧浮夸的磨皮美白,台词剧情流畅不尴尬,演员演技达标无硬伤,能做到这几点的国产剧,就已经值得肯定了,全靠同行衬托。”在豆瓣《梦华录》条目下,这条评论得到了许多人认可。
在中国电视剧市场,古偶一直是热门类型,且容易诞生爆款。千禧之交的《还珠格格》《上错花轿嫁对郎》直至今日仍令观众津津乐道,近一些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花千骨》也曾横扫荧屏,屡破收视纪录。
不过,近年来因古偶剧的畅销,大量IP剧匆忙上马,质量良莠不齐,令观众的期待屡屡落空。从服装、化妆、道具到特效,各个环节粗制滥造,“颜值是第一生产力”的要义也被片方抛诸脑后,观众只得忍受大量相貌普通、演技平平的演员在片中饰演各种冠绝三界的神仙,上演毫无逻辑的恋爱戏码。
时隔16年,刘亦菲回归小荧屏,饰演灵巧机敏、八面玲珑的女主人公赵盼儿。与大多数古偶剧中天真无邪的女主角不同,赵盼儿性情刚烈且侠肝义胆,即便落难也不卑不亢。与18岁时饰演小龙女、王语嫣的稚嫩相比,这一次刘亦菲表演层次之丰富和细腻程度都更上一层楼,34岁的刘亦菲摆脱了“木头美人”的枷锁,演技肉眼可见地进步,将赵盼儿这一角色塑造得生动鲜活。
《梦华录》的导演杨阳在行业内有着较资深的经历,曾执导过《牵手》《记忆的证明》《心术》《将夜》等多部影视佳作。在导演阐述中,她提到,在执导多部男人戏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女性题材,可以讲“我们的故事”。她所理解的《梦华录》是一个古代“北漂”的故事,用古装去表现现代生活,它丰富多彩,活色生香。“生动是建立在生活真实感的基础上的,这是一个有烟火气的市井戏。我们讲述的这个年代是一个集大雅于一朝的朝代,景不能堆砌,演员穿好了服装,站在景里,浑然一体,成为一幅画面。”
剧中呈现了一个风雅而热闹的北宋风情画,描写平民百姓的市井生活,有谐趣也有深情。绿水行舟,江南烟雨,繁华市井,错落的色彩和植物点缀镜头中的各个角落,这是一个活着的古典城市。美术置景上的留白,也与宋代简约的美学特质吻合。值得一提的是,剧中演员均使用原声而非配音,有滤镜但没有过度修饰磨皮,人物保持了生活的实感,也拉近了与观众的心理距离,更具代入感。
其中,女性之间守望相助的友情真挚动人,三位女主角赵盼儿、宋引章和孙三娘历尽艰险,在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各显神通,凭借胆识与技艺各自从落魄与低谷中走出来,赢得新天地。在最为持重的赵盼儿与男主人顾千帆的感情戏上刻画细腻,你来我往,循序渐进,有含蓄朦胧之美,也有出其不意的试探过招,与过去程式化的情感套路相比,不乏新意。
突破还是保守?
与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古偶剧不同,《梦华录》并非改编自热门网络IP,基底是关汉卿所著元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这是一部描写北宋年间底层女性互助、惩恶扬善的讽刺喜剧,讲述汴梁歌姬宋引章不顾与秀才安秀实的婚约,轻信富家子弟周舍,婚后遭遇周舍毒打,书信求救姐妹赵盼儿的故事。之后。赵盼儿巧用计谋,从周舍手中骗得休书,成功解救宋引章。
实际上,早在2002年,《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就曾被搬上荧屏,是电视剧《爱情宝典》中第一个篇章,由乐珈彤等人主演,故事线基本尊崇原著小说,重点在于风月女子的情义与谋略。
《梦华录》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改编,增加了多个人物,补充了主人公赵盼儿的感情线,以及与姐妹携手打拼的创业线,将之扩充为一部40集体量的连续剧。在一些观众看来,《梦华录》对人物设定的改编,恰恰丢掉了原著的风骨:“700多年前,关汉卿敢大方写出妓女救妓女的故事,700多年后反而要屡屡强调'脱籍’'清白’。”
在《梦华录》中,赵盼儿的身份从妓女改为罪臣之女,落难为官伎。剧中,花魁张好好在劝解宋引章不可自轻自贱的同时,也表达对“以色侍人”的鄙夷。在不少人看来,这种将底层女性分为三六九等的态度,缺乏真正的同理心。
再从男女主人公戏份来看,赵盼儿三姐妹几次临危之际,皆是男主人公顾千帆的搭救。顾千帆家世了得,出身权贵,文武双全,几度向赵盼儿揭露官场险恶与世情黑暗,解救女主及其姐妹于水火,这一故事线的设定,削弱了女主角赵盼儿所主张的自强、自立。尽管剧作对女性之间的情谊与互助施以浓墨,却仍旧被男女主角的戏份夺取光彩,再一次跌入了偶像剧的既定框架之中,在这一叙事框架当中,男女主角的权力关系仍旧是不平等的。
不过,许多观众还是较为认同这种浪漫化的叙事。在B站,《梦华录》相关视频剪辑满足了剧粉嗑糖需求,常有超过千人同时在线观看。古偶剧与观众所处世界有一定距离,因此更易于创造乌托邦,幻想一种理想的男女关系,以满足父权制下无法满足的情感需求,或是对婚姻生活的短暂逃避。面向大众市场的古装偶像剧,作为娱乐产品,某种程度上无法脱离固定的情感框架,进一步加固了保守的价值观,缺乏真正革新的动力。
《梦华录》之所以成为现象级热剧,并不是因为在表达上实现了突破,而是因为它回到了影视剧作为内容产品而非流量运作的本质。它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童话,又让它看上去接近真实,塑造了一个自尊自爱的女性形象,有自我价值的实现,但关键时刻还是依靠男主角。
加上疫情以来,电影业凋敝,剧集市场也较为平淡,精神娱乐匮乏的时候,《梦华录》适时地出现了。此时遇到一部水准上乘、画面养眼的国产剧,观众难免有如沐春风之感,再加上基本符合逻辑的剧情,轻快诙谐、浪漫友爱的风格,一扫连月的阴霾,报复式给予好评。
《梦华录》的火爆还折射着,近20年来,国产剧的成本水涨船高,制作水准却并没有同步提升的现状,越发华美的布景衬得剧情空洞虚浮,尤其是古装偶像剧领域,一次次口碑崩盘,烂得如出一辙。鬼畜特效,面瘫式演技,潦草敷衍的剧情,不得不让人质疑创作者是否初心尤在。观众苦烂剧久矣,一部各方面水准正常的剧集,在同行衬托之下,成了难得一遇的佳作。
责任编辑:王茂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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