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生命悬停何以重生
作者 陈言再叙
一、爱不回来
鼠年八月下旬,K县教体育局公示栏里,新招聘教师的名单如下:王严正、李佳兴、曾仕美、徐梦、汪业胜……一个22岁的姑娘,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到最前面,再一次求证她和男朋友同时被录用的消息。她叫徐梦,她的男朋友叫曾仕美,他们是在高考结束的那天确定恋爱关系的。那个暑假,他们在青春的爱河里自由飞翔。可是,两张不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让他们走进了不同的大学。四年的相思,四年的爱恋,写满了他们如歌的青春岁月。
四年以后,他俩同时在K县录聘为老师。徐梦心里暗想:他俩终于不用隔山隔水两地相思了,他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唉,这个曾仕美,你还真沉得住气,一点儿也不着急工作的事,一点儿也不着急他俩的未来。也许,是他昨晚打网游玩过头了吧,说不定现在还呼呼大睡呢。唉,没什么好计较的,还是我打电话把他叫醒吧。
徐梦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拨打曾仕美的电话,一次,两次,三次,他仍然没有接听。都十点了,他还在睡大觉吗?难道他是在装睡?徐梦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这事还会节外生枝?徐梦在教体育局公示栏前来回走动,她当下的目标,是他俩同去一个乡镇,一起当老师呀。怎么了,她的脚迈不开她前进的方向呢?
她在惶恐与不安之中,数着分秒度过了半个小时。曾仕美的电话打过来了,徐梦赶快接听:“喂,徐梦,你好。对不起,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徐梦着急地打断曾仕美的电话,她抢着说:“喂,曾仕美,你先听我说,我现在就站在教体育局公示栏前,你和我都被录用了,可以一起当老师了,我们选同一个乡镇,最好是同一间村小,那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对不起,徐梦,我知道你还会说'一万句我爱你,抵不过天天在一起’。可是,我考起武汉大学的免费研究生了,我不想这么早就工作了。”
“你现实一点好吗?你们家那么穷,这几年我没少帮你吧,你还读书,谁给你生活费?”
“徐梦,这几年,你的确帮我不少,我都记心里了。你从你的生活费中节省下来的钱,给我的微信转账,一共是一万五千多元。我以后会还给你的,现在我已经挣到我读研的生活费了,就不麻烦你了。”
“曾仕美,你长本事了,你别骗我了,我不相信,你会挣到读研的生活费,你是不是另有隐情?”
“徐梦,你可以认为,我真不是人。但是,我生命里的奇迹出现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武汉封城时,我还在我'一对一’辅导的高三学生柳婷婷家里,由于突如其来的封城令,我回不了家。柳婷婷也去不了其他老师那里补习另外的科目。本来,他爸爸叫她高中毕业后,直接去美国留学的,可是她妈妈不想让她去美国。于是,就叫我给她补习高中的全部科目,吃住在她们家,另给工资每月4000元。我当时无地可去,我发现柳婷婷以前是贪玩了,她的悟性挺高的,我所讲的方法,她很容易掌握,而且她记性也特别好,学得特别快。我就很坦诚地对她妈妈说:阿姨,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你女儿辅导高三的全部课程,她在做练习时,我也复习我考研的功课。如果她没有考上985以上的重本大学,我只收一个月的工资4000元,另外的12000元,我就不要了。如果她考上了985以上的重本大学,你们就付我32000元,我正好可以用这些钱在武汉大学读完研究生的课程。后来,她们都同意了,我和她们还签了合同。当然,另一方面,还要感谢美国那边新冠肺炎疫情的危险情况,让柳婷婷根本不敢去美国留学了,所以她非常努力。结果,她考了600多分,她本来可以去其他学校读重本的,但是,最后录取她的竟然是武汉大学……”
“曾仕美,呸!我是不是该叫你陈四美呢?是啊,你的奇迹出现了,我的悲剧降临了。你不要说,她爱上你了吧,我不想听你这样狗血的剧情,呸……”
“徐梦,你别激动好吗?我真是对不住你,但是,这也许是命中安排的吧?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又收到武汉大学免费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如果换作是你,你也会选择继续读研吧?”
“呸!曾仕美,你别再说了,我们分手吧,我不要一直被蒙在鼓里。别让那个女孩来告诉我,你要跟我分手的理由……”
二、情何以堪
徐梦已经情绪失控,她挂断了曾仕美的电话,她不想再听到曾仕美的任何消息。可是曾仕美似乎感觉到徐梦有些不对劲,他又打电话过来,试图安慰她。她再次接听他的电话:“喂,徐梦,都是我不好,如果还是在K县,我会到你身边,好好给你解释的,可是现在我已经到武汉了……”
徐梦再次挂断曾仕美的电话。本来,她在努力平衡自己,准备接受她是被迫说出分手的现实。他对她来说,她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但是,他为什么要把他已经到武汉的消息说出来刺激她呢?她想冲到他的身边,打他几个耳光,解除她心里的痛恨。可是,他于她千里之外,连一个发泄的机会也没有当面给她。
徐梦痛苦极了,她闭上眼,头脑中全是她和他曾经幸福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她快要崩溃了,回到家里,仍然坐卧不安。徐梦不想让家人看到她悲伤的样子,她悄悄地离开了家,来到大街上闲逛。街头的闷热,来往的车辆,热闹的商场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她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那一个,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与她无关。她怎么就被悲剧了呢?怎么只能借酒消愁了呢?她一个人去了酒吧,买了一些白酒,她真想很痛快地喝醉自己,逃离这个将要把她窒息的世界。
但是,白酒太烈、太辣,她拼命似的,一口干了一杯白酒就头晕了。她准备再喝第二杯时,喝到咽喉就再也无法咽下去了,她神志不清地走出那家酒吧。
那天凌晨一点左右,徐梦来江边,她走到大桥上。天太热了,大桥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她不想被人认出,于是戴上口罩,爬上桥墩子上坐了下来。她心情坏到了极点,不知道当时想了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她试图让自己想清楚一件事情,但是,她做不到。
徐梦的大脑已经越想越乱了,她甚至不知道生和死有什么区别。一种极度悲伤的情绪凝固了她的思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种逼近僵硬的空白。
三、一念之间
这时,有几个小男孩向她走来,她好像听见路过的车里,有一个人说:“唉,这儿有人要跳桥啊。”徐梦害怕引起群众围观,又在桥墩子上坐了几分钟,她实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时候,突然纵身一跃,跳到江里去了。也许,那几个小男孩依旧说笑着从那里走过。也许他们,还有过往的行人,根本没有谁注意到桥墩子上曾经有个女孩。
洪水太大,江面太宽,一个女孩坠入江中,没有激起太大的声响。就那么“扑通”一下,徐梦从空中进入水中,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当然,也就没有人帮她叫喊一声“救命”。
“看来,只有她自己拯救自己喽。”一个声音像是从空中传来,更像是一个鬼魂在和她说话。
四、不想死去
“扑通”一声入水的冰凉,猛烈地刺激了她的神经,不等她有任何思考,她已经沉入江水中。浑浊的江水挤压着她的耳鼻,她呛了几口江水,让她极度难受。徐梦后悔极了,直到临近死亡的边沿,她才发现,她根本不想死。
徐梦突然想起前些天,她看过的溺水自救的方法。她首先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心里一定不能惊慌。然后,她转过身子,努力使自己面部朝上,双脚尽力向上抬起。大约一分钟以后,她果然浮出江面。她又重新呼吸到自由而平和的空气。那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活着是多么的幸福。
五、意念自救
江面上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吹着,徐梦突然清醒了她自己。她的头脑指挥她的双脚交替着向上抬起,头要往下沉的时候,她的双手本能地晃动起来,脸部又凸现于江水的上面了。徐梦的眼睛看见了昏黄的光,那是她意识里象征生命的光芒,那一刻,她的头脑里闪现出一定要拯救自己的信念,一种强烈的求生意念支撑着她。徐梦想,她已经成功地浮在水面上了,她还要一秒一秒地活下去。她十分明白,这时,生命对于她而言,多活一秒就是多活一秒的幸福。
就这样,徐梦在水面上漂浮着,她在用分秒计算她的生命。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似乎听到江面的上空传来水鬼对她说话的声音:“傻姑娘,还好,你不是跳楼,你跳到江里,已经比跳楼多活几分钟了吧,这就是值得你高兴的理由。是的,你要马上高兴起来,死神的大门已经对你关闭了,你要坚强,你要挺住,我会帮助你的。”
徐梦没有去想这是水鬼对她说的话,还是她的意念在自言自语,反正这些话能鼓舞自己的士气,比啥都强。
徐梦仍旧悬浮在江面上,湍急的江水冲着她的身体向下游漂移。突然,有一些漂浮物触碰着她的身子,她借着江面浑暗的灯光,她看见一根粗大的楠竹横在她的前面。她高兴极了,但是她没有慌张,等着江水把她冲到楠竹面前,她才用手抱住那根楠竹。
那根楠竹比碗口还要粗,有两三米长的样子,可能是被冲走的建筑材料。她紧紧地抱着那根楠竹,并没有明显下沉,仍然能够漂浮在江面上,她觉得完全可以把那根楠竹当作救生圈来使用。她准备抱着那根楠竹向江岸边游去,但是,江水特别急,她的力量太小,江水的冲力太大,她一次次想游到岸边,都被激流一次次把她卷回江中心去了。
江上的夜晚,出奇地安静,只有江水偶尔打起漩涡的声响伴随着她的呼吸。这样微小的声音,无法惊扰到长江岸边的高楼里,那些早已入睡的人们。一些钢筋水泥的窗户,零星地投射出冰冷的光,无法照亮黑夜里广阔而昏黄的江面。湍急的江水依旧汹涌而去,泛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把江面上的漂浮物往下游或往岸边推送过去。江面上空结起了薄薄的水雾,把她笼罩在茫茫的天水之间。
她依旧紧紧地抱住那根楠竹,以呼气或吸气的方式,享受着她以前所不能体会到活着的幸福。尽管冰凉的江水仍然包围着她的身体,她的面容已经被江水所模糊,她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清晰的方向。但是,她的意识告诉她自己,她还在幸福地活着。是啊,一个生命个体,只有到了死亡无限接近生命的时候,才能真切地体会到,原来简单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仿佛听到迷茫的江面上空,有两个声音在交流着生与死的话题。她不明白是鬼的魂灵,还是自己的意念在作怪。但是她的确听到了如下的交流:“死神,你太不公平,为什么?我那年刚跳入水中,你就果断地为我打开了死亡的大门?”一条落水鬼附身的水蛇向死神发起责问。
“你知足了吧,你那年那么想死,你跳进江里的时候,你的意识形态填满了你对尘世的仇恨和悲凉。你已经厌世欲绝,你落入水中以后,没有丝毫求生的反抗。那时,你一定认为,死亡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所以,我很乐意为你打开了死亡的大门。”
“那你后来,为什么让我变成了一条水蛇呢?”
“你心地善良,又喜欢水里的生活。所以,让你变成水蛇,可能会吓到人,但不会伤到人。”
“死神,你今晚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姑娘走向死亡呢?你会帮她活下去吗?”
“她根本不想死啊,是她自己清醒以后,努力让她自己从水底向上浮出水面的呀。所以我会帮一个不想死去的人,会帮一个努力求生的人。水蛇,你向她游去吧?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没有惊吓,没有恐惧,她的意志会垮掉的。如果她精神松懈了,她很容易再次掉到死亡的边沿。”
“好的,我也想帮帮她,我这就向她游去。”
……
一阵江风吹来,死神与水鬼的交流,在江面的上空戛然而止。整个江面的夜空又恢复了宁静,一条水蛇正游向江面上那根大木头漂浮的地方。
徐梦还在艰难地做最后一次尝试,她想努力让自己游到岸边。但是,她还是失败了,已经筋疲力尽了。她依然紧紧地抱着那根楠竹,暗示自己,现在只能暂时放弃游回岸边,不要把体力浪费在没有希望的折腾之中。
于是,她又抱着那根楠竹漂流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曾经有过短暂的失望。但是,当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清晰的呼吸时,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她又多活了一个多小时。是啊,死神的大门已经对她关闭了,但是,她要活下去,还要面临更多的困难。于是,她再一次告诫自己:“我一定要保住体力,多活一个小时,就是多活一个小时的幸福;多活一个小时,就有多活一个小时的希望。”她这样想着,突然又增添了一些自己一定能活下去的信心。
所以,那一段时间,她没有发出一声呼救。直到后来,她看到江面上有一根被洪水冲来的大木头。那根大木头又粗又长,不知是哪户人家木材房子上的大木头,被洪水冲到她的眼前。难道是她真的不该死去,难道是上天对她有特别的厚爱。她这么想着,一瞬间又获取了更多活下去的信心。她摸索着,抱着那根楠竹绕过大木头旁边的一些漂浮物,慢慢爬到那根漂浮着的大木头上面。后来,她就试着在大木头上面蹲着。
她蹲在那根大木头上,比她抓住楠竹浸泡在江水中轻松了很多。她觉得她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安稳,更是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她再仔细察看那根大木头。那根大木头,有四五米长,特别粗大,她试着在大木头上移动一下,大木头一点明显的晃动也没有。她确信,这根大木头足以承载她的身体。她甚至想,要是能坐在大木头上面休息一会儿就更好了。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稳定在大木头上,虽然风不会把她吹到江中。但是,那一阵风,还是让她不寒而颤。
江面上吹起了更大的风,潮湿的衣服更加紧贴她的身子。她觉得特别冷,她的上牙、下牙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她努力把嘴巴闭住,但她却没有做到。直到风小了,她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六、梦断惊魂
正在她想放松一会儿的时候,一条水蛇爬上了那根大木头的另一端。借助灯塔昏黄的灯光,她看清了,那是一条乌黑的水蛇,它正抬头望着她,但是又没有向她靠近。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伤心地哭着喊起来:“老天爷,你行行好吧,我已经倒霉死了,你叫那条蛇不要过来好吗?”
她一边哭,眼睛一边盯住那条水蛇。大约几分钟过后,那条水蛇把头缩回去了,蛇身子也后退了一些。难道水蛇也是爬到大木头上休息的。她这样想着,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在隐隐约约的夜空里,她又听到江面的上空出现了水鬼的声音:“姑娘,你别害怕,水蛇就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那是因为,多年以前,我也是为情所困,才跳入江中的。我死以后,就变成了一条水鬼附身的水蛇。在情感问题上,我和你一样,都遇上一个负心的男人,我陪你聊聊天好吗?”
可能是她过于孤独,也可能是她的内心特别苦闷,她居然相信了水鬼,开口和水鬼说起话来。
“好呀,姐姐,请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不要那么客气,我只是野鬼孤魂,已经无名无姓了。聊天结束,你就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为了方便说话,你叫我姐也行呀!”
“好的,姐姐,你好。我想问问你,假如苍天再给你一次生命,你还会去追求爱情吗?”
“会呀,爱情是多么神奇,多么美妙的东西呀,她像雨后天晴,挂在天边的彩虹,绚丽多彩,变幻无穷,晶莹剔透,总能吸引无数追逐的目光。”
“对呀,爱情这东西,真的太像彩虹,那么美,那么亮,那么好看。可是,很多人一路追逐,一生追逐,有谁能接触到彩虹呢?有谁能亲手触摸到彩虹呢?”
“没有呀,小妹,我们都认为爱情像彩虹,彩虹还可以看得见呀!爱情这东西,是特别诱惑人的,就算看不见,就算摸不着,还是那么令人神往,让人不顾一切,像飞蛾扑火一样去追逐爱情。以至于像你一样,为了爱情输到一败涂地;像我一样,为了爱情命尽而终,成为一条魂不附体的水蛇。我还想对你说,小妹呀,趁你还活着,赶快醒醒吧,爱情是青春的奢侈品。如果一个人沉迷于爱情,成了爱到忘我的傻子,往往会付出被吸血一样的代价。如果一个女人爱得越深,那么被吸走的血就越多,当女人的血像游戏里的精灵一样,被消耗完了,女人就丢失了生的希望和意义。就像我一样,入水而死,悔恨终生。”
水鬼的话无意中刺痛了徐梦的内心,在她以前的认知里,爱情就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想要他好,就让他好,不计得失,在所不辞。可是,现在的她生死未卜,一想到他,她的内心好像又被尖刀捅了一道口子,感觉她伤口的血还在滴落,她的记忆开始血凝。一阵江风吹来,冰冷的衣服裹着她的身体,她哆嗦两下,呜咽着说:“姐姐,求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小妹,你别求我,我们阴曹地府是没有避风港的。我们这儿的水鬼,都嫉妒你还能活着,我们不加害你就不错了,你好好清醒你自己吧。是的,你还活着,要活下去,也没那么容易……”
徐梦不明白,水鬼怎么突然对她凶狠起来,难道是她不能在内心留下她男朋友的影子吗?这时,她又看见一条水蛇往她这边游来,她感到十分恐惧。她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她的思想好像被洗劫一空似的,头脑里只剩下生与死的意念。一种无形的力量促使她闭上眼睛,但是,她自身强烈的求生本能,又让她立刻睁开双眼。奇怪呀,那条刚游过来的水蛇,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
天空中,传来两个水鬼同时说话的声音:“丫……头……想要……活……下去,内心一定不能再有那个负心男人的影子,把你那狗屁的爱情排挤干净,你才会有重生的可能……”
那一段诡异而空灵的声音响彻云霄一般,像是从天际传来,还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当她想告诉水蛇,她已经心如止水,正等待重生的时候,水蛇突然从漂浮的大木头上跃入江中。江面上立刻卷起一个很大的漩涡,那根大木头也被漩涡卷了进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不敢看,也不敢想,难道水蛇一走,死神就来……
几分钟过后,那根大木头终于从漩涡中分离开去,江面又变得平稳起来。她感觉她的思想自由了,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水鬼的精神绑架。她终于有了独立的思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向岸边呼救了。
七、重获新生
她继续蹲在那根大木头上,大木头还是处在江水中央,因为涨潮,江面变得很宽。此时,岸上的灯光一闪一亮的,有几束光往江面上探照过来,也许是搜救的江边巡警,也许是值班的村社干部。于是,她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命……呀!”她大概喊了三四个小时,但是,由于江面太宽,她的喊声传不到岸边,也就没人知道她在呼救。
江面上忽然下起大雨来,风刮得更大了。她特别冷,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她感觉她的胃也像江水一样冰凉,她吐了,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快要麻木了。
雨停了,她又开始喊:“救命!救命!救……命……呀!”她的嗓子快喊哑了,她拼命地咽下一口水湿润嗓子,又接着呼救。
再后来,她发现,如果只叫“救命!”的话,人家有可能以为她是在岸边呼救。于是,她开始这样喊: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我落水了,救……救……我……吧。”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帮我报警……帮我报警……打110吧。”
……
好像有值班巡视江面的人听到她的呼救,接连有人拿手电筒在岸边向江中探照,还有两次的确是对着她的方向探照过来的。可能是江面实在太宽,可能是距离实在太远,岸边值班巡视江面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她。
又过一了会儿,她看见两艘船,一艘是搜救船,一艘是停靠在岸边的大货船。那个大货船的灯塔,转动着一束灯光,虽然又照向她了,但是仍然没有人发现她。搜救船上的人还在用电筒的光向江面探照了好几次,但是,仍然没有搜救人员发现她。那时,她感到特别绝望了。
天空开始泛白,天慢慢亮了,她蹲在大木头上,已经漂到了H县的一个工业区附近了。江岸边上矗立着许多大烟囱,工厂里的机器在轰轰作响。她的心里更加慌乱,她担心机器轰轰作响的声音会盖住她呼救的喊声。她喊累了,嗓子也喊哑了,她叫不出声了,她又咽下一口水,继续呼救。那时,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她想,听天由命吧,等着江水把她漂到哪里,自己就蹲到哪里吧。
没过多久,她看到有两艘船停靠在岸边,甲板上出现了一些穿救生衣的人。她终于感觉到了真实可信的,能生存下来的希望。她激动得想从大木头上站起来,可是她没有站稳,差点掉到水里。她只好继续蹲在大木头上,为了吸引救援人员的注意,她抓起一根树枝,拼命地挥舞着,喊叫着。后来,她听到岸上的人说:“你看,那是一个人。”
“真是一个人,可能就是前面村社的人打来电话说起的那个人吧。”
“对了,叫她不要慌,我们发现她了。”
“喂!喂!喂!那是一个人吗?我们看到你啦!”
她说:“是我!是我!我在江中心,快来救救我吧!”
岸上的人又说:“幺妹!你不要着急!不要慌!我们是接到前一个村子搜救人员的电话,说可能有人漂流在江面上呼救,我们这就准备好搜救船来救你了!”
她又在江面上漂了一段距离,离搜救船越来越远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不到搜救船了。但是,她心里没有慌乱,因为她知道搜救船已经向她行驶过来。原来,那只搜救船在江面上绕了一个弯,搜救队员最终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更亮了,长江岸边,值班的村社干部和部分热心的群众都在等着她获救归来。他们看着搜救船上的搜救队员慢慢靠近她了,都在替她高兴。
“好了,她终于获救了,她赶上了好时代。”有一个人说。
“共产党的政策好呀,每次遇到特大洪水,都有党员干部值班巡查江面,搜救落水人员。”另一个人说。
“她的命真大,这么大的洪水中,活下来了,那是生命的奇迹,但愿老天爷保佑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个中年人说。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一名救援人员已经把她拉上甲板,扶进船舱里。另一名救援人员给她披上一件黑色的大外套。获救后的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间,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尽管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她,像是对生命重生的尊重,也像是对她喜极而泣之后,再次打开生命之门的祝福。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幸福而贪婪的吸进一口气,然后在船舱里迈开她重生后的第一步。是啊,她要用她肢体的动作来感受她是真实而可靠地活了下来。的确是啊,她难以置信地活了下来,可是有谁会相信,她已经在鬼门关里溜了一个弯呢?
她被救起以后,搜救队员让她第一时间给她爸爸打电话。电话接通时,她的爸妈一直在哭。原来,她跳江后,他的父母一直在等消息。电话打完,搜救队员接着把她送进医院。
值班医生对她作了全面检查,还好,她只是受到惊吓,有点受寒,身体并无大碍。护士长先给她热糖水喝,再让她吃了一些感冒受寒的药。过了一会儿,她吃下一些食物,她的体力就逐渐恢复了。医院随即安排一个心理医生给她做心理疏导。可是没说上几句话,她就困得睡着了。心理医生笑了,一场生死遭遇,竟如一场梦游,她醒了,自然就自愈了。
当她的爸爸到医院接她时,她抱着她的爸爸说:“对不起……”他的爸爸安慰她说:“女儿呀!人没事就好!我们要感谢人民,感谢党,感谢巡江察看的干部,感谢搜救你的警察,感谢在场的所有好心人。”
是的,她再次强调,她要特别感谢巡江查看发现她的人,特别感谢帮她报警的人,特别感谢救她上岸的人……
八、放飞希望
当天下午,她就出院了。几天以后,她剪去蓄留多年的长发,她把可能会想起曾仕美的东西全部扔掉。不用说,一场无限接近死亡的遭遇已经格式化了她的大脑,她更加珍惜自己再度重生的生命。是啊,生命是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她背着行李,去M乡希望小学报到,当上了老师。她相信大山里一样能够飞出金凤凰,她希望自己能做一个让学生喜爱的老师。而且,经过一场生死洗礼之后,她更加懂得:女人内外兼修的优雅,才是爱情增色的砝码,女人最大的安全感,莫过于自身的强大。
九月的风,正迎着朝阳,给大山下的希望小学,点画着枫叶渐黄的秋梦。大青树下的晨钟敲响了,徐梦和她的学生们,开启了新学期的第一课。金色阳光从窗外投射而来,朗朗的读书声向四周扩散开去,秋蝉还在嘶鸣,阳雀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悠扬的晨歌……
作者简介:陈志,笔名陈言再叙,四川省叙永县教师,县作协会员,网络小说3G书城签约作者,来自大山的七零后追梦人。作品散见于《中山日报》《青春诗刊》《优美散文》等报刊,《人民日报全国党媒》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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