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有句俗语,“好吃不过饺子,坐着不如倒着”。众所周知,东北人爱吃饺子,过去家里来了客人,包顿饺子,拌个凉菜,喝上二两热烧酒,就是最高等级的招待了。至于说“坐着不如倒着”,倒不是因为东北人懒,很可能是因为东北的大炕,人坐在上面没有依靠,久了会乏累,自然而然就斜倚在炕上了。
我读书后离家,久不居东北。记得有一年冬天回家,去拜访以前的发小,我们坐在她家的大炕上闲聊,许是时间久了,她把炕上的被一拉,说,我们躺着聊吧。
东北人爱倒着,东北的龙却喜坐。我们见过盘龙、团龙、行龙、飞龙······而坐龙,是东北的肃慎族系开创的。肃慎族系,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叫法,宋代时称女真,金国就是由女真人建立的。这件金代铜坐龙,是黑龙江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东北到处都有它放大了的复制品,威风凛凛。别的龙都飞着、跑着、走着,为什么唯独东北的龙这么懒,坐着一动不动,跟个爷儿似的?
对了,肃慎族系在清时叫满洲,满人喜欢称“爷儿”。今天的老北京还有“爷儿”文化,经常能听到人说“这位爷儿”、“爷儿走好”,以及流行语“爷民青回”(爷儿的青春又回来了),甚至他们把动物也称爷儿,比如“兔爷儿”,这些,都是当年满人风俗习惯的遗存。关于东北的龙为什么爱坐着,众说纷纭,我个人认为,还是和他们热爱的东北虎有关。这个坐姿,是典型的猫科动物的姿势。坐在高处的东北虎,目视远方,威严无以复加。谁要是胆敢瞅一眼,东北虎定会咆哮如雷,“你瞅啥?”,一跃而起······而这样坐着的龙,是不是也有点虎虎生威呢?金代坐龙,很多作为建筑装饰,放在建筑高处,正如东北虎喜欢蹲坐在高处,所谓“目之所及,皆为朕的江山”。其实不只是东北虎,猫科动物似乎都有这个习性。养过猫的人都知道,家里的猫最喜欢占据至高点,蹲坐在那里,像一尊大神。要说女真人对东北虎的喜爱,从金代遗存的众多虎形瓷枕上,可以“管中窥虎”。话说这个成语原本就是“管中窥虎”,唐时为避太祖李虎的讳,把“管中窥虎”改成了“管中窥豹”。与金同时期的宋,瓷枕上是书法、花鸟、童趣,充满了世间生活的情趣。这件宋代磁州窑的瓷枕,画出了一个小孩垂钓的快乐。寥寥几笔水波纹,眼前就是一片江湖。瓷枕上,亦是一个宋代书画的舞台,一片文人审美的世间,一个岁月静好的人间。金代的瓷枕,不同于宋的文人审美,明显的更加质朴、浑厚。都说艺术是生活的再现,女真人把他们热爱的东北虎画在瓷枕上,神形兼备。老虎用墨色勾勒出身形与纹理,再加上褐色的釉彩,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就从山林里跃出。不仅如此,女真人还精益求精,为求逼真,把瓷枕做成虎的造型。如此精心打造,不知睡在这样的虎枕上,是不是能平添很多勇敢?金代海陵王完颜亮统治的时候,迁都燕京,这是北京作为首都之始。随着金人对北京的营建,坐龙这样的造型作为建筑装饰,也留在了北京。这是完颜亮在北京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自己的人生,却从此走入低谷。完颜亮是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女真领袖。有人把他比作隋炀帝,甚至两个人死后的谥号都一样——皆为“炀”。不管是隋炀帝杨广,还是海陵炀王完颜亮,他们都不是昏君,而是暴君。他们也都不是没有才华的人,否则难以掘取最高权力。他们的才华大,野心更大,当才华不足以支撑起他们的野心时,就离大厦将倾不远了。完颜亮文治武功,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还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大文学家,时赞“一吟一咏,冠绝当时”。只可惜,后金世宗完颜雍因人废文,完颜亮的作品留存极少。历史资料不止一次提到,完颜亮素有大志。完颜亮曾对大臣高怀贞说他的志向:“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完颜亮的三大志,一与三,想必都已实现了。当他努力实现自己的第二大志向,对南宋用兵时,悲剧了。宗室完颜雍在东京辽阳自立,追随者甚众——那些被他责罚杖打、被他抢妻夺爱的仇恨,一点点聚成燎原之火。出来混,终是要还的。想当初,他意气风发,提笔写下:“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那是何等的豪迈。落幕的时候,惨遭部下缢杀,又是何等的凄凉。完颜亮死后被贬为庶人,他的墓就在今天北京的房山区,孤零零荒草生。坐龙的形象在元代也有传承,元代屋脊兽嘲风的形象,很有可能就是来自金人的坐龙。唐宋时,还只有一种脊兽,到元代开始增加,以后越来越多,直到清代形成了今天常见的以“仙人骑凤”领头的脊兽小队。清代满族人统治,又回到了肃慎族系,简直不要太亲了。清代的龙有各种形态,行龙、飞龙、团龙······还有继续坐着的坐龙。清故宫太和殿,也就是民间通常所说的金銮殿,屋脊兽达到了最多——十个脊兽。在这个动物小队中,紧跟在仙人骑凤后面的第一个脊兽就是龙,而这个龙,是明显的坐龙。清代只有太和殿有十个脊兽,这也代表了皇权的至高无上。龙,这种想象出来的动物,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统治者,都对它进行了再加工。几千年来,不仅龙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就连龙的姿势,也随时调整,这还真是“长姿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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