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众多弟兄中,三外公最精明能干。他从二十几岁,就奔波在四乡八镇贩来卖去做生意,不到三十岁,就置办了十多亩田地和五间大瓦房,儿子佳荀也成了村里唯一在外读书的青年。可世事难料,谁也想不到,三姥姥的苦难就得益于我三外公的精明能干。
解放前两年,三外公突发急症去世,不久,儿子参军上了战场,三姥姥在几个月间成了孤家寡人。儿子走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村里的人都说他可能早就死了,只有三姥姥一个人一直坚信,她的儿子一直活着。
闹土改时,因为村里只有三姥姥家土地超过十亩,她家便被划成了地主,十亩田地被没收,五间大瓦房也被工作组征做了村委会。三姥姥搬进了偏房两间小土屋里,为了方便出入,她关掉原来向院子开的门,朝着大街重新开了个门。三姥姥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白天她跟大家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灯下帮人绣花、缝衣、做鞋子挣点灯油炭火,生活虽然清苦,却也踏实。
三姥姥的手巧,她绣的花,层次分明,鲜而不艳,她缝的衣服,针脚细密均匀,深受大姑娘小媳妇的青睐。农闲之时,三姥姥的小土屋便成了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学针线的天下。到了冬天,大家就坐在三姥姥的炕上做针线,有时天冷,一群人懒得回家,就吃住在三姥姥的小屋里,三姥姥那盘小炕上,挤个十个八个的人是很正常的事。三姥姥虽然孤独一人,可她的小屋却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五五年秋天的一天,三姥姥小屋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吉普车上下来一位青年军官,三姥姥看到那军官的时候,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军官是她的儿子佳荀。
儿子是出差路过,看到三姥姥住在偏房的小土屋里便问:“怎么不住大屋?”三姥姥叹了口气,把土改划成地主,房屋被征用的事告诉了儿子,佳荀听了不由直皱眉头。
儿子走时,给三姥姥留下一张三口之家的照片和十多块钱,此后便再无消息,好像他从来都不曾回来过。那张照片成了三姥姥的宝贝,她经常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摸搓。
三姥姥的小屋依然很热闹,来学针线的姑娘媳妇里,偶尔会掺杂几个凑热闹的小子,三姥姥看得明白,这些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三姥姥热心,还真促成了几对。
学针线活的姑娘中,有一个叫杏儿的姑娘,人不仅长得好看,还心灵手巧,引得几个小伙子有事没事围着她转。
村里有个三十岁的光棍叫赖子,三角眼、酒糟鼻,长得难看不说,还懒得要命,这赖子仗着自己光棍一人,天不怕地不怕,到处混吃混喝,动不动就跟人拼命,是村民惹不起的主。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短了,突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盯上了杏儿。他先后几次托人说媒无果,便死缠烂打的纠缠杏儿。知道杏儿常在三姥姥那里做针线活,赖子便在半路上拦截杏儿,对她动手动脚,杏儿见了赖子就骇得面如土色。
三姥姥知道以后,就主动送杏儿回家。一天,等姥姥锁了房门追上杏儿的时候,正看到赖子把杏儿挤到一个墙角。“杏儿,你给哥做媳妇吧,哥绝对把你当心肝宝贝疼!”赖子便说便伸手去拽杏儿。“赖子,这辈可差了!杏儿比你小一辈,你这做叔的跟侄女开这种玩笑,让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三姥姥说完,一把把杏儿扯到自己身后。
有人坏了自己的好事,赖子十分气恼,他恶狠狠地说:“你个管闲事的地主婆,早晚有一天我让你吃不了兜着!”“好,我等着那一天!”三姥姥也不示弱。
三姥姥把杏儿送回家,跟杏儿爹娘说起赖子拦截杏儿的事,她说:“防,能防几时?我看,还是赶紧给杏儿找了好人家嫁了,绝了赖子的念头靠谱。我娘家邻居有个孩子,人厚道能干,杏儿要有意,我去给说合一下。”杏儿爹娘觉得有理,隔天三姥姥去了趟娘家,张罗两家见面,没想到杏儿跟那小伙子很对眼,几个月后便嫁了过去。赖子听说杏儿出嫁是三姥姥撺掇的,从此更加恨上了三姥姥。
杏儿出嫁的那年冬天,天很冷,常在三姥姥家做针线的几个闺女,活做到半夜嫌冷不愿回家,索性就都挤在了三姥姥的小炕上。
也不知睡到几点,三姥姥在睡梦中闻到一股焦糊味,她起来一看,可了不得了,小屋的门已经被火封了!三姥姥赶紧把大家喊起来,打开了向院子开的那道门,大家才没被烧死。等把火扑灭,三姥姥那两间小屋只剩了一个筒子。
三姥姥的门口,有一堆烧掉的玉米杆灰烬,明显是有人故意放火!三姥姥心里明白,这事十有八九是赖子所为,好在没伤了人,三姥姥也不想追究什么,但此后,她再也不许那些姑娘媳妇在她小屋过夜。
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是新中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自然灾害,头年大旱滴雨没下,来年又大涝,庄稼颗粒不收,村里留种子的粮食都做了口粮,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大家不得不用玉米瓤和棉花籽充饥。三姥姥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因为长期食不饱肚,两条腿也开始浮肿。
转眼到了清明,往年清明,总会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带一些杂粮,来三姥姥的小屋做巧饭。三姥姥把饭熬好后,把引了线的绣花针,圆木和小木块偷偷藏进碗底,让大家自己挑碗。圆木是纺车的替代,它跟绣花针都表示心灵手巧,小木块则喻示人笨得像木头。所以,吃出绣花针和圆木的女孩子便笑逐颜开,吃出小木块的,则在这一年里被大家取笑称为“笨木头”。
想起往年清明小屋里的欢笑,三姥姥也不由笑出了声。“唉,都饿得三根筋挑一颗脑袋,谁还会想着吃巧饭。”三姥姥叹了口气。
“三大娘!”三姥姥正在叹气,门一响,进来几个姑娘,她们每人手上端了一只碗,这个里面是半碗草籽,那个碗里是半碗黄精菜籽,甚至还有一个碗里,竟然是些稀罕的榆树皮面儿……
“三大娘,今天清明,咱们做巧饭吃!”“哎!”三姥姥开心的应着,拿出绣花针、圆木、木头条,姑娘们忙着添水烧火,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倒进锅里。
饭熟了,几个姑娘背过身去,让三姥姥盛饭。三姥姥一面盛,一面抹泪。这些东西算是当时最好的饭食了,她心里明白,这年月还讨什么口彩,这几个孩子不过是变着法子让自己吃顿饱饭。
三姥姥挺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却没挺过文化大革命。文革一开始,赖子便成了村里的积极分子,领头批判村里唯一的地主三姥姥。每天,赖子都带着大家大会小会批斗三姥姥,批完,赖子就监视三姥姥扫大街,三姥姥动作稍慢,赖子就在后面踢打三姥姥。每天深更半夜,三姥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都会先从怀里掏出儿子那三口之家的照片,这张照片已经成了三姥姥活下去的理由,她相信不定一天,儿子便会带着媳妇和孙子突然回来。
这一天,三姥姥正在扫大街,一位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到她面前,“你是付刘氏?”三姥姥点点头。“我受付佳荀的委托向你宣布一件事,他已经与你断绝了母子关系,从此以后,你们再无瓜葛!”中年男子说完,把一张纸塞进三姥姥手中。
三姥姥拿着那张纸不住地打哆嗦,她明白,儿子这是怕她这个地主会连累了他呀。那一天,她站在街头,僵立成一块石头。
就是那天晚上,三姥姥在自己那间小土屋里上吊了。三姥姥死后,那两间破土屋在一场雨后也倒了。
八三年的一天,我去姥姥家,经过三姥姥小屋旧址的时候,看到一位年逾六十的老者默立在那里。老者回头看到我,微微一笑道:“是果果吧?”我点了点头。“你跟你妈妈很像。”老者接着说,我愣了愣,旋即明白这位老人是谁了。
“是三姥姥家的佳荀舅舅吧?”“哦,你怎么知道的?”“我从小就知道,三姥姥有个跟他断绝母子关系的军官儿子!”我冷冷的答道。“其实,当时我被打成反革命分子正在挨斗,担心老人受连累,我便跟她脱离母子关系,本意是想保护她,没想到反而害了她!”老人愧疚地说。
听了佳荀舅舅的话,我不由流下了心酸的眼泪,那个疯狂的岁月,不知道造就了多少阴差阳错。听妈妈说,三姥姥之所以自杀,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地主的身份会连累到儿子,为了保护儿子,她情愿选择了死。
几年前,重回故地,发现三姥姥旧址那一片,盖了几排钢筋水泥的小院。听说那是村里专为建不起房子的老人盖的福利房。舅舅告诉我,为了争三姥姥小屋旧址的那个院子,八十来岁的赖子跟人动手打了架,他神叨叨得对人说,只有住在那里,他才能每天晚上都能够见到三姥姥,求她原谅多年前他犯下的错……
(首发:《民间传奇故事》2014年06期A版,编辑:夏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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