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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文学杯”第七届“田青打工文学奖”应征稿
我的父亲
一棠\深圳市龙华区
我爱我的家,但我对家的真正理解,是比较晚的,关键在于我对父亲的态度。
父亲是一个手艺工,但因为爷爷是教书先生的缘故,父亲对我的教育是以爷爷为榜样的,从小就注意我的各种言行举止,如礼貌待人、说话文明、进餐优雅、穿戴整洁等等,我也很争气,在学校一直是名列前茅,是他的骄傲。他在镇上做生意,越做越好,干起了小厂子,很多人认为我将来是有希望报考清华北大的种子。可天有不测风云,在初三时家道中落,上百位要债人涌进小厂子,搬空了一切,只剩一张床。当我回家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塞满小厂子,母亲一人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而父亲远避他乡,我一时被他的无情及社会的冷漠面给打倒,改变了我原本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悲观抑郁,成绩一落千丈。后来实在交不出学费,我被迫辍学。
父亲为了还债,带我和母亲到深圳打工,因为我年纪小,进不了工厂,只能在大街卖报。我每天遭遇无数白眼,心里极不平衡,反复在想曾经家庭优渥的优等生,竟然沦落至此,成为同龄人鄙视的对象,最后形成严重的自卑自闭。长时间过度的心理刺激导致变相反弹,对父亲满腔埋怨,若不是他当年胃口大开、操之过急,导致生意的惨败,会家道中落吗?会让我无奈辍学吗?可是,父亲对我的伤害还在继续,不务正业的他,用光了母亲的钱,就打我的主意,先后两次骗取了我辛辛苦苦地赚来的血汗钱,于是我的心态发生畸形,由埋怨升级到憎恨。父亲也被自己的糟糕人生打击得颓废堕落,导致脾气古怪又暴躁,时不时把满腔窝火发泄到母亲身上,使我更看不起父亲,为了护着母亲,我与他公然决裂,跟他发生几场猛烈地争吵,两个男人在小小租房里暴跳如雷,声吼震天,他成了我眼中的无能汉,我成了他眼中的不孝儿。几场架吵下来,唯一的战绩是父亲因顾忌我而不敢再对母亲大嗓门说话。父子俩从此进入漫长的火药味极浓的冷战岁月。
父亲欠债影响了我的婚姻,早期的几任女友都因我的凄惨家境而甩手离去,最终,我长达八年时间未有娶妻奢念,但心里一直在怪责父亲,始终没有原谅过他。因条件差,我便非常努力,进入路华公司做一线时,用业余时间写作赚外块和升学自考。三年后,破格调入公司编辑部负责编辑和排版,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正因为写作,走进了深圳文学圈,结交了不少文友,并用心寻觅佳偶,在三十而立时,成功地走进婚姻殿堂。
我虽然一直在努力,也改变了命运,但对家的爱一直是残缺的,在我的家庭观念里,只有我和母亲,没有父亲,早已把他踢出家的圈子。对母亲一边倒的关爱,却不管父亲的死活,尽管他后来静心工作,每天很辛苦,还债之路漫长又心酸,可我对他依然毫怜惜之心。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儿子当得太心寒。
结婚后,当自己成为父亲时,体会到为人之父的不易,我才对父亲的态度慢慢发生变化。成家了,我必须得成熟起来,以男主人的姿态重新审视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而家里的成员,不光有妻子和孩子,还有父母和岳父母,这时对待父亲的态度也就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当看到父亲为我的孩子舍得付出,一次次让我的心被暖化,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久而久之,那些年的恨意,早已消却,而惭愧之意愈来愈强烈。因为和父亲长期冷战导致的巨大代沟,并未好好地说上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叫唤。
这时候,我和父亲之间只差一个沟通节点来打破冷战局面了。
在2016年晚秋,我出差云南,在深夜想家时,突然收到父亲的短信,迫不及待地点开,一长串的字符跳入我的眼帘:“儿子,当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爸知道,你还没睡,因为你一定想念宝宝,想念家人。其实,在你出发云南的那天早上,我也早早地起来了,想给你提提行李,希望能和你开口说说话,我在房间里犹豫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出来,干巴巴地望着你的背影离去。我承认我很失败,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不求你原谅,但父亲这几年一直在努力着,已经把债还完了,解了你的后顾之忧,现在是要存钱在老家建新房,所以,我的余生会尽上全部的力量,给我们朱家创造好一点的生活。我发这个信息,只是想等你叫一声爸,儿子,你有十多年没叫我一声爸了,爸心里等得好苦!”
看完短信,我双手颤抖,眼角泛起热泪,回忆起与父亲的冷战,竟然有十年之久,顿时羞愧难当,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当我出差回来时,第一时间给父亲发信息,让他来接我。他兴奋得提前两小时赶到车站,在嗖嗖寒风中苦等。当我到达时,他二话不说,扛着行李就走,虽然他浑身是力,快走在前,但发现后背已经很驼很驼,头发上有细细白丝,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好好地看一眼父亲的后背,感叹岁月的无情,不免心里一阵酸。但我长久的无情,给他的折磨,又何尝不是极大的罪过,想到这,我跟在他后面羞愧满怀。
自我再次开口喊父亲一声“爸”时,才是真正重新接纳了他,代表我这个家以完整的崭新面貌,向美好的明天努力迈进。
到了去年,父亲辞工回湖南老家,开始着手建房。他有一个木楼庄园的梦想,本来想建小洋楼的我,只好为了他的心愿,同意建木楼。他一回家,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各种准备工作。建房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非常艰难,本来预算在四十多万,却发现各种成本已经远高于以前,不管是材料还是人工,都超出父亲的预算。没办法,箭已出弦,只得硬着头皮走一步是一步。
为了不缺钱,父亲只有不让母亲离深回家,帮我能多挣些就多挣些,也让他有个踏实的后方。他自己包揽下很多建房任务及职责,如房屋设计、工程规划、经费预算、执墨师、后勤、采购、仓管、火头工、电工、木工、监理、出纳和会计等,因为有开厂经验,加上是木工出生,有技术在手,这些对他都不难,但难的是一个人做这么多,还要应付经常发生的异常情况,比如建房证明、天气状况、缺水问题、用电问题、机器问题、车辆运输和材料被盗等,每天忙得没时间休息,最后晚上还要自己做饭、热水和洗衣,人都颓老了不少。曾经对他特别冷淡的母亲都变得很心疼他,每天晚上和他视聊,安慰他鼓励他。
对父亲,辛苦不是事儿,但每天挂在嘴边的,是担心经费问题,看着手上的钱如沙漏般慢慢减少,再精打细算,这里省那里抠,依然控制不住地哗哗外流。毕竟按他的庄园式高标准,从云贵川大山里购进上等原木,一根原木上千元,木工师傅们还要水平高,花了半年时间加工木料,人工费都去了近十万,这都是无法节省的成本。
在年关立屋架梁后,节奏就突然慢了下来。母亲每每问她,还差多少钱?他说杉木皮、檀条、地脚坊、楼枕坊、地楼板、墙面板、双楼梯、木雕装饰、门和窗等,每一样都要一万以上,算下来,至少十万才够,还不包括装修、家具、园景和院墙等,我和母亲俩人的工资都不够一万,看来离美丽的梦想还很遥远,这可真是犯了愁。
按母亲的标准,建一般般的木楼就好了,不必搞庄园化,三十万就足够,可按父亲的理想化标准,已砸进去五十多万,还只是一个框架在,因而父母经常在视频里争执个不休。
父亲精细算、慢节奏的建房进程依然使他陷入尴尬的困境,常常坐在铺了一半杉木皮的房顶上,望着青黛的远山犯愁。
父亲现在缺钱用,和十几年前缺钱用,处境大不一样了,我和母亲都全力的支持他,是他的大后方,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上阵父子兵,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困难一定能克服,当父母住进花开满园的新庭院时,便是我们一家人的幸福和骄傲!
父子是血脉相连的,是来自基因里的赤诚,任何外力无法拆开,因为都是深沉地爱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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