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曾说:“我最佩服两个人,古人是范蠡,今人是吴清源。”
之后,更是以吴清源为原型,创造出了《笑傲江湖》里的风清扬。
2014年11月30日,现实中过完百岁生日不久的吴清源,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他的一生同风清扬有诸多相似:一个剑道称尊,一个棋界封神。一个在武林中披荆斩棘,传“独孤九剑”;一个在黑白世界里厮杀,成宗师之名。一身灰布衣,瘦削的身板,微眯的眼睛,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人。
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瘦弱平凡的老人,却在那黑白世界里,成就了“棋圣”之名。
01
家道中落,外出求学
1914年,福建四大名门之一的吴家生了一个男孩,彼时闽江泛滥,产房里都进了水,男孩与水有缘,故取名泉,字清源。
吴家祖上多有高官,后清王朝逐渐败落,其祖父吴维贞辞去官职,做起了盐商。
清代的盐商向来以富可敌国著称,而吴家的盐商生意更是一直持续到辛亥革命,因此家庭相当富裕。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清政府的败落,吴家的盐业也变得举步维艰,后来更是家道中落,只得分家,新一辈人自食其力。
吴清源一家离开福建,去往北京,为了落户,父亲吴毅在北洋政府的平政院就职,可随着形势越发危急,吴毅的薪水一直被拖欠,几乎半年才发一次,家境亦越发窘迫。
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1925年,吴毅因疾病逝世,此时,吴清源年仅11岁。从曾经煊赫世家到如今家徒四壁,年幼的吴清源已然知道了世事无常。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不过是命运暗中给他的赠礼。
得益于曾经的富裕和家学渊源,吴清源从4周岁起就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古文集选等都要习得。每天从早到晚,有时甚至学习超过12小时,这为他之后的“中和”思想,奠定了绝对的基础。
后来家事败落,父亲对官场无望,转而对棋道想法颇多,连带着培养起了吴清源的围棋。
而吴清源更是初接触围棋便展露出不菲的天赋,他回忆录《以文会友》写到:“其实连我也觉得自己对围棋的记忆力不可思议,定式等等只要摆一次就全部记住,即使非常复杂也一样,从来都是过目不忘。”
父亲逝世,为了谋生,他只得去军阀段祺瑞身边,陪客人们下棋,每月领取100大洋薪金以补贴家用,而这却间接打出了神童的名声,得以认识恩师,后来更是远渡重洋精进棋艺。
02
远渡崇洋,历经艰险
在学棋的这三年,吴清源的围棋神童之名传到海外,得到了当时的围棋大师濑越宪作的青睐并收他为徒。
在老师和多方围棋人士的帮助下,14岁的吴清源于1928年东渡日本,拜师学艺,也开始他在围棋界的乘风破浪。
同年12月,他一举胜两人,被日本棋院授于三段,当时日本九段唯有一人,八段无人,五六段已是高手。
1930年,吴清源参加升段赛,两年时间他便升为五段;而且更是在上位者选拔赛中,数次夺冠。
1939年,吴清源开始了他的封神之路,对弈十番棋,也就是双方下十局棋,先胜六局者获胜。而那时日本的擂争十番棋则更为残酷,棋战中净胜四局的一方就能把对手降级,并终生不可逆。
十次十番棋,无一败绩,耗时14年,将当时日本在世的几乎所有围棋大师都打降级,成为日本棋界第一人。
然而,吴清源的封神之旅并非一帆风顺,1941年东京遭遇大空袭,住的地方遭遇轰炸,他不得不开启了流浪之旅。
吴老在回忆录中写到:“在这种不知明天、没有未来的混乱时局之下,我无从相信自己还能作为棋士再度在棋界活跃,当时的环境也不可能让我有如此想法。”
先谈生存,再谈其他,于是他加入了一个宗教,以此为信仰生存。
只是这个组织在如今看来,更像是个邪教,PUA不说,规则也是极度奇葩。参加比赛,必须严格遵守教规,不与外人说话。“我身处玺宇中,每逢对局就从玺宇馆舍出门,对局中也严守着不可与俗人交往的教规。午休时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与任何人闲聊,对局结束后也不参与讨论,而是立刻起身返回玺宇馆舍。”
有脱离之意,“尊者”便能捞一笔是一笔。“玺光尊要求读卖新闻社在对局开始前把我十局的酬金一次付清,新闻社同意了。玺光尊便派使者直接把十局的酬金全部拿走了,完全未经我手。当时的玺光尊大概也隐隐察觉到了我要脱离玺宇的想法。”
历经重重关卡,吴清源可算成功摆脱了组织,却成了身为分文的流浪汉。
令人感慨的是,吴老事后对此的评价:“这是一次难得的体验。”没有抱怨战争,没有抱怨不公,将跨过的苦难,看做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只余回忆。
霁月风光,不萦于怀,端方君子,不外如是。
03.
人生如棋,黑白分明
吴清源年老时,当时的著名导演田壮壮去找他,申请拍摄电影《吴清源》的授权,记录下了其不为人知的一面。
导演田壮壮(左)吴清源(右)
家摆设简朴,家具大概都用了四十多年了,他下棋累了就躺在旧沙发上休息,生病了要住十几个人的大病房,穿衣服也不讲究,领子都破了,被日本人称为“神”的这么一个人,平凡到你都觉得意外。
当时流传着一句玩笑话,围棋界最伟大的人应该是吴清源的妻子,毕竟伺候人容易,但是伺候“神”就太难了。
吴清源的妻子当时对田导说:“给他吃一年面条,他不会问为什么老吃面条。一件衣服,你一个月不给他换,他也就穿着,也不问为什么不给我换衣服”。
可见他脑袋里除了围棋,再无其他,这从他的回忆中也可窥得一二。
参加以棋士生涯为赌注的十番棋,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从未发觉自己在战后已然脱离日本棋院,属于“除籍”状态,如果输了十番棋,随时会被日本棋界驱逐。
那于外界的迟钝在对弈中更是显露得淋漓尽致。
十番棋开始时,他的第一位对手是当时七段木谷。
当时采用“同馆食宿,闭门封棋”的规则,历时三天,在第三天夜里,木谷在下完第157手后流鼻血,身边的人忙着照顾木谷,用毛巾冷敷。
而吴清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发现对手被抬走,又抬回来。
思考完准备下一手,才发现木谷已经躺在了长椅上,棋院干事赶紧问他,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而他看了看表回答道:“下吧,这样可以早点结束”。
下到193手时,吴清源抓住契机发起劫争,并以两目胜出。
这盘棋吴清源赢了,但是毫不在意对手身体状况,只想着棋,难免让人诟病冷血。
后来现场实录见报后,吴清源果然被日本棋迷痛骂。
可是,对他而言,对手就是棋盘上的棋子,只要棋子还在盘上,棋士当殊死拼搏,怎么会有闲暇顾及“对手”的身体状况。
同样,他对待名利也没有世俗的欲望:“我并没有特别想成为名人。倒不如说如果谁任了名人之位,我就想和他展开擂争十番棋,一决高下。”
与其给名予利,不如有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将自己完完全全沉浸在棋盘之中,而对其他事物充满了钝感。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最终造就了这么一个“昭和棋圣”。
04
什么是匠人精神,大概就是终其一生只做好一件事吧。
吴清源出生没多久便家道中落,远赴日本靠棋为生,一生可谓波澜壮阔,却又带着从容淡泊。
走出半生,归来还是少年;历经磨难,未失赤子之心。
他一直用他那黑白的眼睛去看这个黑白的世界,纯粹而炽热。
那些看似走错的路,成了他成长的养分,奋楫笃行,臻于至善;那些磨难成为他精进棋艺路上的磨刀石,松柏之志,经霜犹茂;那些对外物的迟钝让他更加沉浸于棋盘,拙胜奇巧,无胜于有。
过往种种,才成就了今日的围棋宗师,“棋圣”——吴清源。
作者: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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