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是私密之地。她沉寂在心底只有自己知道;她也想表白,表白的方式因情而异。攘攘都市大千世界,寥寥旷野自然万象,行走在路上,或许在不经意间就会发现一些现象。当然,对这些路见可以一扫而过,可以随想猜测,可以事后解读,虽说直观,毕竟看见的只是片段。
喜静。只要天气允许,几乎每天都驱车郊外,泊车后行走在黄土小径上。时不时还会到稍远的山根儿、河边儿转转,这样的习惯十多年了。即使离城区很近,有时只一条马路之隔,但空气、乡俗、风景迥然。
经常行走的那条小径最初是村民下地时走出来的。只要踏上小径,它蛛网般的支岔就会触摸到每一块农田。当城里人傻傻不晓时令进行时,这条小路尽显着春绿秋黄冬雪夏阳的本色,在这里还可以欣赏春种夏锄秋收的劳作本真。
那是一年秋。
地里的喇叭花开得正旺。粉的,紫的,白的,花朵绒缎般娇柔野性且俏丽,恣意地缠绕在临近的玉米杆、树、还有酸枣棵子上。'打碗花’的形状与喇叭花同,只是花朵小些,单一的粉色混迹其中。它们晨沾露珠傍晚闭合,绽放短暂花期有限,很快就会打籽凋零。
狗尾草草穗摇曳,苍耳草结着小狼牙棒,灰灰菜已经嬗变成红色,猪毛草扎巴成圆状,地里的谷穗沉甸甸的,玉米棒咧出了粒,葵花盘弯下了腰……
路边有一圈儿围栅,水泥栅杆铁丝拦挡,伴以树枝秸秆填空,在开阔的大田里显得另类扎眼。围栅里种植着苹果、海棠、杏和枣树,边际的一角儿还种植着几丛黄花菜。苹果红了脸儿,枣子玛瑙般好看,最是海棠硕果累累,枝条沉坠几近落地。透视最里面还有一条状玉米地,一架葡萄藤其中,成嘟噜成串儿的葡萄很是诱人。
对这些秋天的场景倒是见惯不怪,只是在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围栅门木上,一幅'风景这边独好的’的红纸幅引人注目。看上去字迹工整颇具功力,围栅内收拾的极干净,树下面的土很蓬松,几枚落果其上。
谁人有这样的情致,难道欲学陶公不成?普通百姓哪来的这份闲心。
昨如是,今如是,恍然已到了采摘的季节,这次总算见到围栅的主人了。
一曲轻柔飘逸的音乐从围栅内传来,见一身影忽隐忽现在海棠树上。近了细观,只见他戴着一顶浅咖啡色的遮阳帽,脚穿很少见的解放鞋,一只精致的编筐挂在树杈上,正站在一架梯子上摘海棠。这场景看上去倒也罢了,他不时用手机选择拍照,还以海棠为背景弄姿自拍,大有与年轻人比肩之嫌。播放的音乐变了,又一曲好听的曲调在围栅内缠绕,与其说他在摘海棠倒不如说是在自我陶醉。
看见有人偷窥,他的表情有些羞涩,当然,那只是飞逝的瞬间。
偷窥总是不好的,赶紧疾步走开。
围栅、时髦的人,且看上去年龄在花甲之外,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唐突的询问总是不好的。渐次偶见,扫视变成了对视地一笑。
他的牙齿很白,颜面修饰的很干净,一身浅色休闲装,今天又换了顶淡红色的长舌帽,脚上踩着一双牛筋旅鞋,安踏牌子的。站在树荫下小憩的时候,自然熟练地从烟盒里抽出一颗烟,动作很潇洒。
瞬时的经过,经意的一暼,脑子里又琢磨起来。可以肯定,他绝不是农民。“风景这边独好”的笔迹,穿着打扮及围栅内的整洁度,他一定是个爱干净的人,可能从事着与文字为伍的行当。从年龄看,他可能退休了,对了,想起来了,他手机播放的音乐是《春江花月夜》,还有一首是《红楼梦》中的《叹香菱》,想来老者的欣赏程度和文化造诣颇深。
太阳红露水浓,今晨来得早些,整条小径两旁的草被轻雾刷上了一层白。走进细看,露珠格外的大,在草叶上显摆着晶莹。在两粒露珠滚动相碰的刹那间,一粒更大的露珠滑落了,草叶在瞬间释放负重的同时,那么俏皮的向上一翘。此叶翘彼叶翘,整个小径的草躁动起来,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天籁场景。
前边就是围栅了。里面传来几声轻嗽,看来勤谨的主人已经来了。他今天在整理地上的落果,这儿一小堆海棠,那儿几粒枣子,还有一个熟透的苹果也落在了地上。他慢慢地拾进小编筐,脚印在蓬松的地上清晰可见。
暮然回首四目相视:
“早上好,您今天够早的。”在惊异中听见老者发话了。
“您好,这么早您就忙上了。”赶紧躬身回答。
“您这是?”
“嗨,闲来无事,伺候一下老爷子名下分的地。您看,几天的工夫这园子里的果实都熟了。”说话的同时他指了指园子最里边的几个坟冢:“那不,父母们都在这里安眠了。”
寒暄几句,给老者递上一颗烟,他道谢数声接过,看了看焦油含量:
“您也喜欢吸低含量的烟?”
“是的。”
'感谢烟酒不分家’,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老者吸了一口烟说道:
“我呀,姓李,原籍就是这个村的。”他顺手指了指东边的村子。
“您贵姓?,哦,姓赵。”
“赵钱孙李,百家姓前四名,缘分,缘分。”
话来话往,得知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家,一直就住在村里。两个孩子一个成家在外地,一个正在读大学。脚下这片果园已经纳入了远期拆迁范围,迁住新民居是早晚的事儿。老先生喜欢书法,喜欢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至于自拍嘛,那是发给孩子们看的。
话语投机,吸烟几颗,分手时盛情难却地收下了老先生相与的几种鲜果。
自那起,但凡来这里遛弯相遇就会拉呱一会儿。
草儿绿了又黄。小径已经变成了水泥路,果园不远处已经建起了热力厂房,去年已经开始向城区供暖,这片果园存在的时日已经屈指可数。年后遛弯又来到这里,围栅依稀,果树光秃,只是那围栅门上又换上了新条幅:'果园芳香。’
是的,揣摩,是对的。
但愿果园就这样芳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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