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头发染了雪。
前些日子,我们乘车去山西一个养殖场,看望给工人们做饭的外婆。
透过养殖场外高大的栅栏门,能看到里面,空旷,冷寂。从大门旁边的一个小门进去,通过消毒通道,再转两个门,才能进到场门里面。
我们去时已经是正午,外婆忙着给工人们做饭,我们先在外婆居住的小屋子里歇息。一张恰能躺一个人的硬板床,两床塞着三斤棉花的薄被,一张废弃的钢化玻璃桌,一台仅有十几个频道的彩色电视机,旁边杂乱地摆着两瓶药——摆设过于简单——都是旧的。
等了些许时候,外婆掀起门帘,我看见她的头发染了雪,脸上爬满了岁月雕琢的沟壑,仅有琥珀色的眼睛是雪亮的;手背被风吹的皴裂,手心的茧诉说了她的辛苦,患有风湿的双腿走路十分不便……我难以想象年逾古稀的外婆是如何辗转乘车来到这里的。
在我儿时,记忆里,外婆身材高挑,发色乌黑,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在我启蒙的年龄,就被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到村口给城里来的卖花椒,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悄悄地,我溜出家门,跑到村后的小学,扒着门外的栏杆,向里面巴望着,大声嚷着叫着找哥哥。
外婆回到家才发现我溜走了,她忙跑出去,问邻家的奶奶:“有没有看到我的小外孙?”“没啊。”她又跑到村口路灯下,问过路行人:“有没有见我的小外孙?”“没有。”
半个上午过去,她才问到。“有个小孩儿在学校门口扒着,一直喊着找哥哥,那是不是你家的啊?”她忙跑过去,看到是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了。
“淘气东西,瞎跑什么?”我记得外婆那时担心又想笑的语气。
“以后再乱跑,我就拿针扎破你的脚,叫你没法走路。”
儿时外婆给我讲的故事和玩笑,都似飘云,散了,淡了。
我还能记得的味道,是外婆用香椿炒鸡蛋的香味。
香椿树在外婆家大门的里侧,是菜园子外的美食,香椿的味道离得远闻不到,离得近又太浓,只有香椿下了锅做了菜,味道才不散,不淡。
常记那时清晨,我和外婆一起去菜园采菜。田间的雾如同层叠的衣袂,四望一片有如仙境。外婆走在前面,一旁是澄澈的流水映着天光。田间的阡陌,无终止的蔓延着。时不时枯朽的树木横疏着几缕乱枝。冷露不知何时染湿了她的衣角。她却也未曾察觉。雾浓时,琥珀色的眸子回望,我抬头看她,那是默声的对话。
我看到,外婆的头发染了雪。
张文超,涉县第一中学18实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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