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的味道
一
丝丝春雨润泽人间,缕缕春风催生万物。当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各种草木悄然抽出嫩芽,此时,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常会自心底暗生,把我味蕾中的记忆轻轻唤醒。
那是香椿芽的味道。
记忆里熟悉的味道让我暗暗垂涎,竟有些急不可耐了。这几年,每到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之时,我的眼睛就常常在菜市场上搜寻着,那份期待,宛如是盼望着与久别的亲人重逢。
它终于上市了。当我看到那柔嫩暗红的树芽儿,长到一拃长的时候,被采摘下来,一把把地捆扎着,摆在各种蔬菜中间,油光发亮格外显眼。拿起一束,深深地吸,那独特的清香沁入了心脾,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是久别重逢的味道。
回到家清洗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摘下一片嫩叶放在嘴里,细嚼慢品,想起了那句——“铮鲜至美”!
而曾经,我是那么地不喜欢这种味道。
小时候,春天的长条饭桌上,总会有一盘香椿,或者用辣椒油凉拌,或者腌制,或者是香椿碎炒鸡蛋。
“炒鸡蛋就炒鸡蛋,搁了香椿还怎么吃啊?”我常常对着饭桌,不高兴地抱怨着,“真难吃!”
“香椿炒鸡蛋可好吃了!你快尝尝,那可真是铮鲜至美啊!”他夹了一大筷子卷到煎饼里,乐滋滋地咬了一口,歪头看着我,啧啧赞叹着,“啊呀,铮鲜至美!”
那夸张的陶醉表情,那弯弯的眉眼里的慈爱,那大口大口津津有味的吃相,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记忆中的时光活色生香。
“铮鲜至美”四个字是他对一切美食的赞词。
而我却不耐烦地朝他翻着白眼,暗自嘀咕:“谁给它起的名字?明明这么臭,却还叫它香椿。”
那时,与父亲说话,我总是会有几分不耐烦的语气。而他,却毫不在意,总是带着一脸卑微的笑。
时光悄悄流逝,随着岁月的变迁,生命里有很多很多的失去,永不能复。但是,有些味道在心里却会像扎了根一样,随着季节的到来,像春芽般于不经意间突然萌发,愈长愈大,愈发强烈。就像对父亲的思念,绵绵不绝。
少时不懂其间味,懂时已是中年人。
二
今年春天,因为要照顾婆婆,我住在了老家。
农家的小院,明媚的阳光,清新的泥土气息,自给自足的新鲜蔬菜……接地气的乡村生活,温馨又亲切,让人心情安定。可是,我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哦,是小院外的院墙边,少了一排香椿树。
乡村的春天,应该有着香椿的味道。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农家小院,在院墙外面,父亲亲手栽种了一排香椿树。每到这时,他总是搬来一个高板凳,把最上面的嫩芽掰下来。每每收获,他都像得了宝贝一样,眉眼里都是笑,喜滋滋地拿着去厨房了。于是,香椿的味道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特别喜欢吃香椿,简直到了嗜好的程度。整个春季,餐桌上顿顿不离香椿。无论吃多少顿,他都是吃得那么香甜,似乎这就是真正的人间至味。甚至,到了夏初,暗红的香椿芽,已长成满树浓密的绿叶,老得不易咀嚼了,他仍然不顾妈妈的阻拦,要去采着吃。
结婚后,我们搬到县城住。每到春天,每到我们回去,他总是已经摘了许多,要我们带一些吃。
那时候,我仍然会对他不屑地说:“啊呀,不带嘛!这有什么好吃的?”
“带着吧,带着吧。多好吃啊!”我再三拒绝,他仍是满脸堆笑地劝说,直到有几分哀求的语气了,我才会嘀嘀咕咕地勉强带上。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也爱上了这种味道?从那个村庄和院落的消失?从再也吃不到父亲亲手摘的香椿芽?从怀旧的心在漫长岁月里的一次次回归?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种味道常萦心间,并且随着时光的流逝让情怀渐浓,让绵绵之思愈发深切。
香椿的特别味道、怀念中的温馨场景、笑脸里藏着的卑微的爱……“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思来枉惆怅。
有种味道,经历了岁月的沧桑,随着时间的沉淀,变成了浓浓的情怀。
有种爱,就像香椿的味道,只有经过再三回味,你才会深深地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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