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城里有一片很红火的小吃区,每天一到饭点,就有成堆的食客涌来,好不热闹。
青枫就是看中了这里大有可为,所以不久前,他毫不犹豫地谈妥一间铺面,开始做起卖面皮的生意。
为了博取眼球,他给店铺起了个名字“一皮两面”。
门上,他还特意挂出进店条约:
一次只接待一对情侣入店,
两个人要同吃一张面皮,
吃完之后再给他讲一个小故事。
周围的店主纷纷问他,为了什么呀!
他非常个性地回了一句,高兴,为了高兴!
于是,也就没人多理他了,都把他当成个怪物看,其中有两家也是卖面皮的,更是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怎样赔的灰头土脸,不再傲骄。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青枫的店广告刚打出去,就引来一大堆人。开业第一天,一对对情侣一大早排着队等着进他店里吃面皮。从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不得不开门接第一对客人,到晚上十点左右卖完最后一张为止,门前排队的人就没有断过。好多当天没有吃上的,强烈要求排上明天的号。
顾客就是上帝,青枫爽快地答应了。
至于明天提早过来排的,只好再往后靠一靠。
这样下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青枫的店在当地就闯出了极大的名声,就是外地人,也有很多慕名而来的。
食客们之间也在互相追问,面皮好吃吗?
很多人都会摇头,不难吃,可也谈不上好吃。
那你为什么还会去吃?
不知道,说不来,可能就是那种环境,还有,或许就是那个故事......
我觉得不是,最吸引我的是两个人吃一张面皮的感觉,而且是只吃一张。
我也觉得是这种感觉好,既有分享的愉悦,好像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味道。
青枫当然知道人们的这些议论、品咂,他每次听到都在那儿微笑不语,有的顾客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问他,这是图什么呀?
他依旧是笑笑,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对顾客说,你们的故事真好,比上一对的要好......
老板,我们还要来,故事差一点,可以不?
青枫还是笑笑,点点头说,你有故事,我有面皮,我的面皮未见得有多好吃,你的故事又何必追求好听呢?
顾客竖起了大拇指,不住地点头,叹服地说,有面、忒有面了!
当然,也有人会摇着头说,真皮,实在太皮了!
这天晚上快十点时,青枫照例准备关门歇业。排队的人早知道他的习惯,已经问他取了第二天的号离去。那些还是排不上的,一个个也摇头叹息而去。男的们大多嘴里振振有词、信誓旦旦地对女友保证,不睡觉也要排到号之类的云云,青枫听在耳里,一贯的笑笑。
就在他收拾好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温文尔雅的问话,老板,面皮还有吗?
他转过身,看到一男一女站在面前。男的看上去就是个读书人模样,他能看出书对一个人的浸润和滋养来。女的一看就是小鸟依人型的,乖乖的牵着男人的手,半个身子躲在男人的侧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只是目光交流的一瞬间,青枫就对来人有了十分的好感。仿佛冥冥之中就有天意安排,以往都是卖的一张不剩,偏偏今天他还真就留着一张面皮。
有,还有一张,你们今天很幸运!青枫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让人感觉暖暖的,据说,不少顾客都喜欢他的笑。
读书男也很开心地转过头对依人女笑着说,你看看,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来了,或许就可以碰上,不来,不是就失去了机会?
依人女把头往读书男肩头轻轻一靠,轻声说,对,你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两人亲昵地跟着青枫走进店里,读书男环顾了一下这间也就10来平米的小店,布置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吃面皮的地方,倒像是个小型的西餐厅,怪不得人们喜欢来这里吃着面皮讲故事。
不一会儿功夫,青枫端着一碗调好的面皮从操作间走了出来。他这次有些抱歉地笑着对二位说,不好意思,味道可能差点儿,你们先慢用,待会儿咱们聊聊。
说罢,他识趣地退回操作间,把时空间都留给了这对一看就知道感情非常好的恋人。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青枫估摸着两人该吃完了,他也就走了出来。一看,果然碗已经空了,他跑过去收拾好桌子,麻利地在操作间洗了碗。以最快的速度端出两杯茶来,笑着对二人说,茶也很普通,别见怪。我想问问二位,面皮是怎么吃的?
读书男有些不解地看着青枫问到,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枫看出了读书男的戒备心理,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也因为感觉投缘,他决定有限地透露一些信息。于是敞开给读书男介绍到,来我这里吃面皮的大多处于热恋之中,但是,每一对恋爱都是独特的。尤其是在吃东西这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上,能看出很多内容。
几乎每一对恋人吃完,在讲一个小故事之前,我都会这样问他们。大体上,他们的吃法可以归为三类,一种是对半,一种是男的多吃一些,还有一种是男的只在最后喝汤料,从长远看,对半吃的恋人,日后如果结婚的话,婚姻会相对稳定。
听他这么一说,读书男不仅消除了戒备心理,还带有请教口气,急切地问,为什么呀?这有什么说法吗?
青枫没有着急回答他的追问,反倒是笑着问了他一句,我能知道你怎么称呼吗?
读书男错愕了一下,迅即恢复平静。低声说了句,好说,我叫肖雨,这是我女朋友,叫安一。
青枫又看了一眼叫安一的依人女,感到两人不再防备自己了。他也就无所顾虑地继续说到,其实这并不复杂,一般来说,对半吃的情侣,彼此都懂得均衡的艺术,而这一点,是婚姻中最需要的。
看到肖雨点头表示赞同,青枫又继续说到,最不利于婚姻的就是第三类,看似男人对女人呵护备至。但这种恋爱中极致的幸福感,往往会在婚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他这么一说,肖雨突然有些不服气地插了一句,也不尽然吧?我们就是属于第三类,但是,我觉得我们一定能幸福!
噢?青枫有些意外地看着肖雨。但转念一想,又笑着说到,当然了,我说的并不是绝对真理,只是一般而论。凡事,都会有例外。或许,你们就是例外的那一对。
听到青枫这样说,肖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有些敏感了,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的故事?
青枫还是笑了笑,但正襟危坐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到,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我洗耳恭听。
肖雨看了一眼青枫,又看了看心爱的安一,得到安一肯定和鼓励的目光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开来。
实不相瞒,我们正在进行一次分手旅行!肖雨直截了当就说出了重点。
分手旅行?青枫颇有些诧异地看着二人,因为他凭借经验,早已看出他们非常的相爱,一点儿也不像是要分手的样子。
肖雨好像料到了这个名词会给青枫带来意外,所以他并没有因此而意外。而是继续说到,这次旅行,我们要一起走6个城市,X城是最后一个了。
青枫忍不住提高声调问到,那意思是你们快要分手了?
肖雨不禁笑出声来,摇着头说到,是,却也不是了!
青枫听出点儿意思了,急不可待地对肖雨说,愿闻其详。
是你的面皮,去除了我的心疑。肖雨有些高兴地说着,我们相爱三年多了,前一段时间,彼此之间闹了点儿小别扭,其实就是吃醋那些事。但小事难解,我心里始终难以释怀。为了挽救这份感情,我们决定来一次分手旅行。痛苦的约定,如果一起走过6个城市之后,还无法留住这份爱,那就分手。
说到这里,肖雨和安一深情地对视了片刻。
他紧接着又说到,在来吃面皮之前,我们几乎要放弃了。这段旅途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去除心魔,明明知道爱一个人不该那么自私、那么计较,明明知道她和别人之间不过是正常交往,我根本不应该介意,更不该极力想要阻止,我不能只是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她应该有自己的圈子。
可是,另一个我的声音时不时出来捣乱,魔鬼一样告诉我快快放弃,她不是我要的那种类型,她不适合我,她给不了我需要的快乐和满足,我应该要放她远去。
我们就这样既甜蜜又痛苦地前行着,直到听说X城有这么一家面皮店。冥冥之中,神奇的第六感告诉我,这里有戏。于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吃上了你今天的最后一张面皮。
青枫听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当初,他孤身一人离开伤心地来到X城,不也是因为感情遭遇了不可解的困惑吗?
他稍微一出神的功夫,肖雨又开始说到,安一喜欢吃面皮,喜欢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是在身心疲惫的时候,一碗对胃口的面皮能够让她精神百倍、心情大好。
刚才,我们在你这里,吃出了相识的初心,这真的是一种很玄很玄的感觉。只有在这家店里,让我们找回了最初的感觉。我们第一次吃面皮,就是两个人只要了一碗,而且是我紧着她先吃,可能是她饿了,也可能是太喜欢吃了,所以,最后只给我留了一点儿。从那次之后,我们吃面皮就是这样,她吃面皮,我喝汤料。
说到这里,肖雨顿了一下,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看着青枫期待的眼神,他最后说到,刚才,我在喝醋料时,突然有一种开窍的感觉。我想到了一个人,上学时我们都学过的,他叫唐吉坷德,这个人最典型的形象就是与风车战斗。而我的所想所做,是不是跟他一样呢?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在这份感情里,经常会不自觉的树立一些假想敌。或者,就是捕风捉影,假定一些影子情敌,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调面皮,为了好吃有味道,不能没有醋一样。生活也是、爱情更是,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醋酸了,就否定了整个面皮的好吃。
想到这里,我豁然开朗,赶紧把感悟到的告诉了安一。我们重新约定,该吃醋还继续吃醋,把它当作一种情感的调剂。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提分手。
说到这里,肖雨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握着青枫的手,眼里还泛着点点泪光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的面皮,挽回了我们的爱。
青枫听完,很有些欣慰地笑笑,对肖雨和安一说,见怪不怪,我听了太多这些情爱中纠葛的故事,你们这个并不算什么的。
说着,他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接近十一点的样子了,这时,他是真的该关门了。
肖雨和安一也知道应该走了,他俩牵着手站起身来,还是肖雨说到,抱歉,这么晚了,我们多付点儿钱吧!
青枫大手一摆,笑着说,能成全你们,也是好事一桩,你们走吧,有缘的话,下次再来,我给你们记着账!
肖雨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还是固执地付了钱,才带着安一愉快的离开了。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青枫的思绪,不禁被拉回到了八年前的一个雨夜。
......
那一夜的雨来得非常意外,却又非常应景。因为他跟女朋友吴欣提出了分手,在城市的街心公园一处小雕塑那儿,他们也像雕塑一样站立着。曾经见证他们喜怒哀乐的雕塑,仿佛也在为他们而哭泣。
你考虑过我吗?他哀痛无比地问着。
吴欣看着他,沉默不语,今天的事情,的确是怪自己考虑不周,只管着自己,忽略了他的感受。偏偏她又不会温言抚慰,一看到他情绪不高时,更是紧张的不知所措。
青枫也不是非要分手不可,可吴欣的沉默刺激了他,他想要听到吴欣能给他好好解释,告诉他以后绝不会了,告诉他以后优先考虑安排两个人的约会,尽可能推掉一切应酬、交往。可是,吴欣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青枫语气有些急,声调也有些高了。
吴欣被他追问的没有办法,看到平时好脾气的他这样严厉,她也有些直脾气上来了,忍不住说开了,就算你爱我,就算你平时对我百般呵护,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不就是跟同学们出去吃了个饭吗?至于这样呢?难道说我的世界还能就是你一个人了?
青枫想象过吴欣会不满意他管得太多太细,因为之前打印彼此通话记录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过一次小斗嘴。但是他想不到吴欣会这样子说,他的担心,一瞬间有被印证了的小确信。之前,吴欣满口答应不会计较他管得多,而且还希望他多管,可爱情一步步往深里走,尤其是两人该谈婚论嫁,却总被吴欣的妈妈以各种理由拖延,两个人之间的分歧也就慢慢多了起来。
青枫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吴欣总是以各种理由取消约会计划,每次青枫表露出不满情绪时,吴欣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让人抓狂。
这会儿,吴欣说出了这样的话,可见自己管的的确太宽了,既然她已经不想让管,那就不管了吧!
想到这里,青枫有些幽怨又愤恨地说,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当初,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跟你说的很清楚,我把自己和盘托出,你信誓旦旦的说就喜欢我这样子。可如今呢?
吴欣听着这些耳朵都起了茧的话,已经不再能被触动了,她很高冷的一笑道,快别提当初了,好吗?你不能总留在最初的时候,不往前走吧?你能把美好,就一直留住吗?你能让时间,就停下不动吗?
青枫听出了吴欣有些讥讽的意思,顿觉寒心无比,没想到自己痴痴地深爱,换来吴欣这样的看待。他不争气的泪水,伴着雨,一起流了下来。他带着哭腔跟吴欣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吴欣听了,不为所动。还是冷冷地说,既然这份感情让你这么痛苦,那又何必呢?其实,我也早就不想继续了。看着你一点儿也快乐不起来,你当我心里有多好受呢?
青枫想不到她就这样决绝的同意了,那些曾经的情爱誓言还在小雕塑的嘴边微微动着,在一起甜甜蜜蜜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回荡,他骑着小单车载着吴欣跑10多公里的路去驾校学车,他在广场一次次等着接她下班,他们一起在未来的家里做饭、洗衣服,在一张张白纸上写着各种各样爱的表白语,认识纪念日的玫瑰小惊喜,点点滴滴,都要随着这场雨,而终结,并远去了吗?
青枫有些不甘心、不忍心,他想要回转,可是分明看到吴欣已经铁石心肠。这下,他无地自容了,更无话可说了。他有些赌气地看着吴欣,说了一句让自己后悔至今的话,祝你早日找到新的幸福!
吴欣听了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踏雨而去。她当然也不会看到,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青枫就躺倒在雨地里,任由无尽的泪水和凄凉的雨水冲刷着自己......
之后,青枫再也没有见过吴欣。一段感情要断绝来往和联系比较容易,可内心里呢?要做到真正割舍,又谈何容易?
分手后不久,青枫就离开了那处伤心地,独自一人来到X城漂泊。这么些年下来,他也曾遇到过一些不算缘分的缘分,但始终无法迈过去自己的那道心坎,因此,也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
他知道,自己就是戴着面皮在行走的一具躯壳,早已失去了情感,没有了灵魂。如果选择这样走进婚姻,那就是对自己和另一半的不负责。
前段时间,他用个人积蓄盘下这家店铺,做起了面皮生意,还定了很奇怪的三条规矩。没有人知道,他是想在别人的故事中,完成对自己的疗救和唤醒。他希望自己,能找回正常的生活。
总不能,因为一段失败的爱情,就选择孤独终老吧?
开店后,他一天天听着别人的故事,悲欢离合,各种滋味,仿佛自己又重新经历了一次和吴欣的恋爱。那些大同小异的故事,慢慢地刺挠着他已经麻木了许久的心。听着一对对恋爱中饮食男女的走心故事,共享着他们的喜怒哀乐,青枫渐渐意识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的自己也在回归。
肖雨和安一来过后,面皮店的生意更加火爆。青枫每天忙忙碌碌,既有身体的劳累,却也享受着精神的充盈。偶尔,在类似的故事中,他也会在脑海中闪现过肖雨的样子,会不经意地想一下,他们是否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过上了让神仙都羡慕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都会开心地笑一笑,紧接着,就赶快去忙碌自己的事。渐渐地,肖雨快要被他淡忘了。
日子就在简单重复中,平凡而有趣地悄然前行着。不知不觉中,青枫的面皮店开到了深秋时节。天凉了,叶黄了,人们追着吃面皮的热度,似乎也跟着降了下来。
旁边的两家,早早就选择了关门歇业。青枫也想过停了再去做点儿别的,可是一想到自己本来也没想挣多少钱,索性就守在这里,有多少算多少吧。不过,规矩似乎有必要临时调整一下了,他琢磨了好几天,觉得来者是客,没必要再固守着一对进店讲一段故事了。干脆,只保留一条:
凡进店是一对的,同吃一张面皮。
至于是不是一对情侣,有没有故事,都可以。如果有,且想说,那就私聊走起。
消息传出去,那些曾经苦苦排队始终没有吃上的强迫症患者,那些苦于没有故事或者有故事却讲不出来,一直心心念念非要吃一次不可的,就又涌了过来。面皮店,又开始了另外一番热闹。
青枫绝想不到,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因为料到不会有人来了,他正收拾东西准备休息时,吴欣出现了。
老板,来一碗面皮。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青枫的心,有种瞬间被击中的感觉。他缓缓地站直身子,稍停了一会,才转过身。
两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都呆在了原地。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岁月还不曾侵蚀掉她的青春和靓丽,一头长发依旧乌黑,轻柔地披在肩上,那一双眼睛闪烁着,此刻似乎有些泪花在泛起。
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
吴欣极力挤出了一丝笑意,有些苦涩地说,你,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青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最近忙的没顾上刮,更显得沧桑了吧?吴欣说话,还是那么直直的毒辣。但也就是这句话,让他瞬间回到了现实,八年没见了,她该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一起在纸上写表白语的青春少女了。
你...怎么是一个人?他一边问,一边重新给吴欣收拾了一处桌子,示意她坐下。
怎么?不可以吗?吴欣还是那么犀利,她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店面,反问了一句,这是你开的?
没事干,开着玩儿,图一乐。青枫的话语慢慢恢复正常,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还很凌乱。
我早就听说有这家面皮店了,真没想到是你开的,你还是做什么都那么个性有想法。
人,总得活着。青枫说出这句,突然一股酸楚涌上喉咙。
吴欣看出了他情绪的激动,想要转移一下话题,缓和一下氛围。于是,她用打趣的口气说,老板,客人进店半天了,是不是该上菜了?
果然,青枫被她逗得放松了一些,赶紧跑去操作间,不一会儿功夫,就端出一碗看着让人流口水的面皮来。
你,也坐下来,一块儿吃吧?吴欣突然动情地看着青枫说到。
刚刚恢复一丝平静的青枫,瞬间又被击中,他木然点点头,痴痴地坐在吴欣对面。要拿起筷子,却觉得平时毫无分量的东西,此刻,似乎有千斤之重。热恋的时候,他们不就经常一起吃一碗面皮吗?
可口面皮来一张,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彼此常相伴。每次吃面皮的时候,他都会这样跟吴欣念叨一句。
不对、也不好,应该是两人同心吃面皮,我吃面,你喝料,感情包容才是好。吴欣经常扑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笑着边吃面皮边给他纠正。
青枫心里明白,吴欣之所以这样说,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他的确就不怎么吃面皮,却非常喜欢喝调面皮的那醋汤。
到如今,物是、人亦是,但感情,却不是了!他,还能和吴欣一起同吃一张面皮?
这样想着,他尴尬地笑笑对吴欣说,你吃吧,你也知道,我不爱吃面皮。
吴欣挑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后,以一种极为奇怪的表情看着青枫说,天呐,你是有多酸?放了多少醋?
青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按自己喝的量放的。
吴欣看着他,不再说话了,而是低下头默默地吃着。她吃的很慢,大约有十来分钟的样子,才把一碗面皮吃完。
她优雅地抽出一张抽纸,擦了擦嘴,把碗推向青枫,玩笑着问,剩下的醋汤,你还喝吗?
她没有料到,青枫似乎早有准备。她话音刚落,青枫就真的端起碗来,像梁山好汉大碗喝酒一般,把小半碗醋汤一饮而尽。
你...还是那么爱喝醋。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喝了醋的青枫,似乎还有些来劲儿,他看着吴欣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凄苦无助。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就像这面皮,还是那么酸。吴欣有些无奈地看着青枫,还想说点儿什么,却欲言又止。
青枫似乎看出来她想问什么,直性子的他面对初恋,更觉得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索性敞开说了起来。和你分手后,的确也谈过两三个吧,但都不走心,曾经沧海,再遇见的就都没有那种感觉了。所以,我就宁可一直单着。
唉!吴欣忍不住长叹一声,这么些年,我经常会想象你生活的样子,而你现在的样子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青枫听出了这句话中,还有一丝丝温情。他有些感动,他就是这样的人,对他好的,哪怕是一星半点,也会铭记。他讪讪一笑,故作坚强地说,我活得很好,挺高兴的。
吴欣认真地看着他,有些辛辣地追问,那你的内心里呢?为什么开店还要定那个听故事的规矩?
青枫一时语塞,知道吴欣已经看穿他的心事和用意。既然如此知我懂我,当初为何那样弃我离我?
你,难道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吴欣还是那么主动。
话题终于被导引到青枫想要却难以启齿的方向上来,实际上,他再次遇到吴欣,最关心的当然就是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她是否也和他一样在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欣,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说不来有没有爱情,反正觉得各方面都合适,主要是我妈满意,我也不讨厌,就选择了。
他一开始对我挺好的,而且也挺大度,没有那么多斤斤计较。说到这里,吴欣特意看了一眼青枫,看他面露愧色,她脸上闪过一丝轻笑。
可是,命运怎么可能允许一个人一帆风顺呢?它不出来给你捣点儿乱,还能让人信服吗?就在我们的婚姻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时,实际上却暗潮涌动着。有一段时间,他开始回家越来越晚,打电话问的时候,总是说在外面和别人谈事。起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他对我越来越冷淡,让我觉得非常奇怪又难受。这时候,我还会想起你来,如果换了你,大概每天守着我啥都不想去做吧?
吴欣看到青枫用眼神,肯定地回答了自己。
她有些满意的继续说,我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不应该是移情别恋。他不像你,那么多情、深情、重情,他是那种情感淡到比白开水都寡的人。
想来想去,我决定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就在我想好了怎么说的那天,我没料到,他也做好了准备。那天,他意外地没有出门,而是一个人吭哧吭哧做了很多家务,甚至于,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很有他自我特色的菜。
喊我吃饭的时候,他没像以往一样用老婆这个词。
我隐约预感到,他大概是做了什么决定。我略感不安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亲手开始一瓶红酒,又给我倒上,而他自己,却用高脚杯倒了慢慢一杯白酒。
他先是一声不吭地吃着菜,吃着吃着,我看到他眼角泛出了泪,几乎快要落下的瞬间,他拿手一抹,端起酒杯来,咕咚咚的全给自己灌了下去。
你......爱我吗?他突然问我。
我没想到他突然这么一问,你知道,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是最伪装不出来的,也是最骗不了人的。我一时没有回答,却已经让他知道了答案。
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他的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还难回答。可能他也知道,所以,不等我说话,他就借着酒劲儿,连珠炮似的开始了抱怨。
就为了父母之命?就为了怕人们说你嫁不出去?还是为了借助我,来忘记一个深扎你内心的人?
我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但还是忍不住直直的问了句,你知道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再猛喝,而是咽了一口。然后有些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日记,我看了你的日记。
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怪不得他那段时间那么诡异。
这有什么呢?那只是我的一段过去。我有些轻描淡写地跟他说了一句。
那么深的感情,怎么可能轻易过去?
那你准备怎样?我有些不满地问他。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来,喝干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你的心眼,就那么小?我有些愤怒地责问他。
这,不是心眼大小的问题,我不想和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生活一辈子。
他的这句话,让我怔在原地,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幸好,我们没有孩子!他最后给我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青枫听她说到这里,当然想起了那本由他们共同完成的日记,热恋中的他们,是那样用心又深情。青枫会用笔记录下他们之间相爱的点点滴滴,而当他有事外出不能记日记时,就会把本交到吴欣手里,由她来写,这样,这本日记就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他没想到,阴差阳错,这本日记居然导致了吴欣婚姻的破裂。
那...后来呢?他有些底虚地问吴欣。
一个人呗!吴欣淡淡地说着,我也慢慢想通了,所谓的爱情和婚姻,也无非就是一张面皮而已,有了,生活有滋味一些。没有,倒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青枫有些错愕地听着这套新鲜的说法,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已经对生活重新恢复温情的他,觉得吴欣变得太冷了。
生活呵生活,的确会在很多时候辜负痴情人儿的良苦用心,甚至于会残酷地考验那些对美好的向往。但是,我们怎么能因为这些情感和精神的困惑,就否定了对梦想的追求?
如果活着,只是像一张面皮而已,没有了调料的味道,品不出酸、苦、辣,也就感受不到其后的甜,那么,活着也就失去了意义和价值。
想到这里,青枫突然大声对吴欣说,你不能这样!
看到他还是这么容易激动,吴欣笑着反问,那我应该怎样?
你...应该好好活着!青枫有些答非所问。
难道说,我现在活得不好吗?吴欣继续反问着。
你应该成家,应该有个孩子!青枫有些急得快要喊起来。
那你呢?你不也一样单着?
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想这样了此残生。青枫说着,又有些悲凉、沮丧起来。
吴欣轻轻哼了一声,笑道,你还是这样,只会把道理说给别人听。
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吴欣紧着追问他。
青枫把头转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雨停了,花是谢了?还是会再开呢?
吴欣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意味深长地看着青枫说,我今晚就回去了,你,多保重吧!
青枫蓦地鼻子一酸,想要多留她一会儿,却不知该怎样说,自己也能感觉到泪水想往出涌,他也伸过手去,握住了那只曾经熟悉的亲吻过无数次的手,略微哽咽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吴欣轻轻和他握了一下,果断地转身离开,她虽然没有再回头,但是,心里却无比清楚,身后的青枫,一定早已又一次泪如雨下。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痛欲裂、满脸淌泪呢!
她想过无数次与青枫的重逢,甚至于有时候会幻想能和他重归于好。但现实是多么冰冷、多么残忍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青枫还是老样子,她是该欣慰?还是该悲哀?
他们之间,还有复合的可能吗?她不知道,因为重逢的下一秒就是别离,他们终究还是会回到各自的世界中去,身各两地。
即便真的彼此有心有意,可是青枫那颗敏感脆弱的心,可以接纳已不完整的自己吗?
吴欣始终不敢回头,她害怕自己一时心软选择留下,她已经没有勇气去和青枫共同生活。
青枫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也不知道是吴欣越走越远,还是泪眼已经模糊?直到他完全看不见吴欣,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追过去?为什么不敢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么些年,自己的内心里一直都在苦苦等着她回到身边来,续写美丽的爱情童话!
是啊!他应该追出去!想到这里,他突然疯狂地喊了一声,吴欣,你别走!
他像疯了似的奔出店外,沿着吴欣走的方向发狂地跑着,那一条长长的街道,好像没有尽头一般。人们纷纷停下急匆匆的脚步看着这个已经奔跑的狂人,窃窃低语,猜测着他在追什么。
终于,他跑的没有力气了,再也飞奔不起来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像灌了铅,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追不上,也找不回了。
青枫瘫坐在路边,无力地躺在草坪里。看见雨后初晴的天空,有一道彩虹若隐若现,不争气的泪水,依然在流淌。
这段青春之恋,是永远也追不回了。
第二天上午,当人们照例来寻着吃面皮时,却发现这家店挂出了“店家有事,暂停营业”的牌子。
一星期、一个月过去......
X城的人再没有见过青枫,有的说他是疯了住进医院,有的说他回老家结了婚,还有人说他被聘请到某家大公司去做创意策划,总之,一段时间里,青枫的事,跟他曾经卖过的面皮一样火热地成了人们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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