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想起记忆中冬天的傍晚,瓦檐上积了干冷的白霜,原来,这世间山长,水长,时光也长。
曾经,我幻想过关于未来种种幸福的模样,可是人世间的音符那么多,隔着时间和空间,终究,我们只剩一曲人事已非的离歌。
我的初恋,不值一提,它没有唯美的情节,也没有温暖的回忆,更没有爱情的美好。
这是我少女时代情窦初开的恋情,时隔多年,再次想起,也会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森冷和黑夜般的孤寂。
很多人都以为他也喜欢我,其实,他从未喜欢过我。
他叫秦源,初中辍学,没有正当职业,整日带着一群乱七八糟的兄弟,混迹在二中附近,经常拦截学生,向他们“借”点钱花。
学校里的校领导知道有这么一群人的存在,但因为当初建校选址是征用了村民的土地,这群人的家就在这里,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等同于“地头蛇”,所以,校领导采取了漠视的态度,这更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
那天晚自习后,我觉得有点饿,一个人去后街买了些烤串。
走到晨光文具店的时候,几个男生突然出现,他们嘻嘻笑着,堵住了我的去路。
一个明黄色头发的男生,邪笑着凑上来,见我后退,他拽着我的胳膊,痞痞地说:“小妹妹,借哥哥点钱买烟。”??
“我没有,你们离我远点,不然我报告老师了。”我挥舞着胳膊,大声叫着。
话未说完,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穿黑色T恤,身材略显瘦的男生,护住心口,四处张望,叫喊着:“哎呀,我好害怕啊,老师要惩罚我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呀?”??
旁边的男生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二人推推搡搡地打闹。
我捂着口袋,里面有九十多块钱,这是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他们哄笑着围上来,夺走了我刚买的烤串,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分吃起来。
那个明黄色头发的男生围着我绕了一圈又一圈,不断重复:“小妹,借点钱花,借点钱花嘛。”??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恨恨地看着他们。他们是在戏弄我,在这个过程中,享受一种强者欺凌弱者的快感。
这时,秦源出现了,他一身黑衣服,冷着一张脸,手插在口袋里,酷酷地站在那里,冲那几个人吼了一句:“都给老子滚!”??
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几个人,纷纷低着头,怂着肩膀,赶快跑走了,一个人临走时还把装烤串的一次性饭盒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秦源,夜色下,帅气的他气势凌厉,宛如修罗神,轻易间就把我救出了困境。
十几岁的女生,未出象牙塔,爱看言情小说,崇拜古惑仔,憧憬白马王子,一颗少女心,蠢蠢欲动。
这场相遇,像偶像剧的情节,所以,在秦源温和地询问我有没有受伤时,我突然就沦陷了,盯着他好看的剑眉星目,傻傻地点点头,他扶我起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世人皆叹红颜美色,殊不知男色也美艳。
这段时间热播的电视剧《九州天空城》,易茯苓第一次见到风天逸,傻傻地说:“你真好看。”??
我第一次见到秦源,也想对他说:“你真好看。”??
那时,没有手机,回了宿舍后,我才意识到,该怎么联系秦源呢?无论是上课、下课、做课间操和还是吃饭,我都在想这件事。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是正确的,你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即使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你不想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了。
傍晚,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我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里点了份炒面,恰巧碰到了秦源,他也看到了我,偏过头笑笑,很自然地坐在我对面。
我很紧张,又怕吃相不雅,手握着筷子,别扭极了。
秦源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笑着说:“你吃饭怎么跟小猫似的?”??
我脸一红,低下了头,小声说:“没有,哪有?”??
吃过饭后,他提议说:“一起沿着河边走走吧!”??
我点点头。
他话不多,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尴尬极了。
路过超市的时候,他问:“你身上带钱了吗,我走得匆忙,没带钱,烟瘾犯了,想买包烟。”??
我掏出口袋里的三十一块钱,全部交给了他。
他吸烟的样子很帅,斜倚着树干,眼神迷离,悠然吐出一个个烟圈儿。
“你叫什么名字?”??
“李晓沫”??
“名字不错!”??
“啊?”??
“李晓沫,做我女朋友吧!”??
“啊?”??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又重复了一遍。
我低着头,紧张得不知所措,我承认,我对他有好感,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迷恋,他的生活,是我从没有接触过的,他的性格,是我身边认识的人不具有的。
从小到大,我认识的事物都是柔软的,父母的疼爱是柔软的,亲戚的夸赞是柔软的,老师的器重是柔软的,同学们的友爱也是柔软的。
可是,秦源,他是尖锐的,凌厉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从那以后,我成了秦源的女朋友。
和他在一起的半年里,我很迷茫,我们之间并没有情侣的亲昵,他甚至很少牵我的手,更很少陪我。
其实,我更想他能陪我沿着河边散步,欣赏夕阳下的美景,或者去看一场琐碎煽情的电影,只是,他不喜欢,他说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他总有很多浮夸的愿望,也做过许多准备,可他习惯了自由,习惯了颓废,性格浮躁,不愿吃苦,往往筹划都是半途而废。
计划开游戏厅,买了几台捕鱼机,因为生意不好,他气愤地砸了,损失几千块钱。
装修一间店面,批发几百双鞋,他以为开鞋店容易赚钱,可是他那些“兄弟”来店里玩,烟头没掐灭,引起了火灾,店面和货全部付之一炬。
父母送他去邻城武术学校学习,他受不了封闭式的教学管理,偷偷翻墙逃跑了。
开麻将馆,他和别人打架,店被人砸了,他也被人打伤了。
……??
他捶着拳头,恨恨地说:“老天爷故意整我!”??
我哭着劝说:“秦源,你别这样,我们慢慢努力,以后总会好的。”??
那时的我真是傻里傻气,我没看出他的本质是好高骛远且不思进取的,他没有从自身找原因,总是自命不凡,遇到失败就怨天尤人,总想着走捷径,渴望一夜暴富,渴望过人上人的生活。
我畅想着未来,我们会在哪里生活,住什么样的房子,阳台上我种了什么花,卧室的床单用什么花色,书房里摆什么样的书,放什么样的钢琴……??
秦源不说话,只偶尔敷衍地点点头。
他带我去吃饭,当着他那些兄弟的面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晓沫,二中重点班的学生。”??
那些人吹着口哨,冲我们暧昧不明地笑。
这样的场合,我不喜欢,秦源这样做,明显是把我当做虚荣的炫耀物。
他没看出我的别扭和忐忑不安,那些人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气场不同,眼界不同,价值观不同,生活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秦源很少再来找我。
不过,他每次来找我,都是神色忡忡,每次都跟我“借钱”,我没有多问,把自己的生活费都给了他。
然而,他借的次数越来越多,数额也越来越大,我渐渐负担不起,只好撒谎跟父母要钱,同时,自己也不吃早饭,中饭只买土豆茄子豆角之类的素菜,把省下的钱都给了秦源。
同学再邀我一起去食堂,我只推脱自己减肥。
我仰着脸,忧伤地问:“秦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接过钱,快速地数了数,拍拍我的头说:“晓沫,好好学习,不要多想,争取高考考出好成绩,上重点大学。”??
“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像情侣。”??
“晓沫,我有很多事要忙。”??
我央求他陪陪我,最近学业繁重,我觉得很累,他只说自己有急事,还是转身走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的学习很累,饮食跟不上,心情也忧虑,在一次课间操时,我眼前一黑晕倒了。
几个同学扶我到医务室,医生诊断是饿得晕倒了,并且还有轻微低血糖。
班主任老师来了,他严厉地质问:“李晓沫,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知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下学期就要高考了,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让父母和老师很痛心,你知道吗?”??
我蜷缩在病床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班主任老师从超市买来了牛奶、蛋糕、核桃,巧克力和葡萄糖粉。
见我情绪低落,他说:“李晓沫,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老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是学生,这个时候要以学业为重,你回家休养几天吧,老师希望几天后,看到一个健康活泼的好孩子。”??
爸爸妈妈赶到学校,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我接回了家。
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四大碗米饭,吓得她半天说不出话。
爸爸在一旁默默地抽烟,眼睛却泛红,忍着泪意。
愧疚和痛苦的心情袭来,我真想狠狠给自己几巴掌,为了一个逢场作戏的“浪子”,为了一段可笑的爱情,我间接伤害了我的亲人。
爸爸妈妈开车带我去Z市大学,庄严宏伟的学府,凛然耸立的教学楼,文化气息浓郁的校园,和行色匆匆的学子。
爸爸和蔼地说:“晓沫,你一直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你以前说想上这所大学,现在你看,这就是梦想。”??
我转身,枕着爸爸的手臂,哭出了声。
他们爱我,比我想象得更爱我。
我以为他们会骂我,或者痛打我一顿,这半年来,我以各种补课和买学习资料这样拙劣的借口骗钱,他们心里清楚,可是什么也不说。
几天后,我重返教室,安心学习,不再想那些花花绿绿的爱情,做回了以前的李晓沫。
我再也没去见秦源,他也没有把钱还给我。
后来,再遇到他,他眼神漠然,仿佛陌生人一般,从我身旁走过。
我想叫住他,可是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哑然失声,发不出一个字音。
这场初恋,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始终走在清醒的边缘,看我一个人迷失在戏里。
我是林间穿行的鹿,在溪边低头啜饮,看到了水中自由自在的鱼,我讶异,绕着溪水奔来跑去,鱼却跳跃着身躯,随溪流而去。
只剩我,睁着茫然的双眼,不知所措。
高考后,我去了Z市,秦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听说,他去年结婚了,老婆是做美容化妆的,怀孕后辞职在家赋闲,他们俩不工作,每日溜达,去娱乐场所闲玩,日常生活开支全部向父母索取。
秦源的父母,我见过一次,朴实的夫妻俩,在二中学校附近做生意,淘一些二手的旧书和旧衣物,整理转卖后,赚取微薄的利润。
秦源还是没有学会成长,他的理想还是没有实现,他还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我不知道他要等多久,是不是要等到父母鬓角生了白发,等到孩子成长需要大量教育经费,等到生活给予狠狠的重创,等到机遇像下冰雹一样砸在他头上,然后,他才知道努力?
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前几年收视率大好的《甄嬛传》,剧情千转百回,甄嬛在得知自己所得到的恩宠全部因为“莞莞类卿”时,痛苦得难以自持,她大声质问:“莞莞类卿?那我呢,我算什么,何止皇上错了,我更是错了,这些年的恩爱与时光,究竟是错负了。”??
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我读过一些书,也知道“红拂夜奔”、“文君当垆卖酒”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都是为爱情痴狂的女子,只是,爱情要遇见对的人,否则,谁又能承受得了遇人不淑,痴心错付的痛苦?
如果你们问我恨不恨秦源,我会说自己不恨,你们不会理解,为什么经历了欺骗和无视之后,没有去质问他,去索要欠钱。
秦源之于我,不仅仅是一场骗局性质的恋情。因为,我从中学会了责任、宽容和感恩,所以,我不恨他啊。
很多人都会经历的初恋,有人得到温情,有人得到教训,有人得到感恩,有人得到伤害,无论得到什么,都不该怨恨,时间会冲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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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 冷蘩
生于北方,毕业于黄山学院。
双子座姑娘,双重性格,闲暇时弹钢琴和古筝。
喜欢卡布奇诺,古风,文字和旅行。
责任编辑丨委屈的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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