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超在《午夜降临前抵达》中提到了他从小便拥有的火车情结,一种对远方和未知的向往。正是这种向往驱使着人类不断地游离和迁徙,流浪并非只属于现代人,它本是随着DNA从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愚公”记忆。
我出身农村,小时候见过的最发达的交通工具便是拖拉机,它开动时,头部也像火车头那样浓烟滚滚。尽管速度缓慢,但声响巨大,这符合它那时在农村的王者地位。每一次出场都像是一种呐喊示威,引来满村的娃儿屁颠跟随。
我父亲就是司机,因而不需要右手提着一动就往下掉的裤子、左手抹着一颠就流出来的鼻涕,披头散发地追着车傻跑。我要么侧坐在车头司机两边没有靠背的副座上,要么站在车头车身衔接处,要么就抓住车身前段扶手傲然挺立。那时候只要有车坐,不管给我安排哪个位置,能有多远,都会让我兴奋大半天。
那时对火车,没有很深的情结。大概因为心中的世界太小,装不下那么多节车厢,只要一个车头就足够。
后来去异地上大学,开启了火车模式,但体验多半不大好,甚至有几次是阴影重重。
那时候坐的是绿皮车,票都是去现场买。从学校回家还好,可以提前买票,运气好还能买上坐票。但从家里回学校,因为农村不方便购票,每回都是去火车站临时购票,基本都是无座,甚至有时连无座都买不到。
第一次坐火车,家长陪同我们几个新生一块,因为是九月,我们很幸运的买到了无座票,尽管第一次坐火车的我还无法体会到这种幸运。
排队检票时,人潮汹涌激起的热浪猛烈击打着我,随波逐流的身不由己感让我有一种想回家的冲动,尽管妈妈就在不远处和我一块跌宕。
等到上车时,人群早已失去控制,车门被堵的连苍蝇都找不到缝隙。一些敏捷强壮的男人把行李从车窗抛进车里,再把妻子或孩子抱起塞进车里,最后自己抓着窗沿跳起钻进车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的我以为是成龙在拍电影。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可能是被人挤上去的,也可能是被同学的爸爸塞进去的,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好了,终于上了火车,以为能舒口气,但刚吸气,便呛得不行,烟味、油味、汗味、屁味、脚气味,再混上泡面的香味,那种高浓度的复合气息涌入鼻腔后留下的余味至今没有消散。
除了气味外,火车上的声音也是极为丰富的,列车员的检票声,售货员的吆喝声,老人的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男人女人窸窸窣窣的聊天声,打牌声,打呼噜声,嗑瓜子声,嗦面条声,火车鸣笛声、车轨摩擦声,以及车厢摇晃时的咣当声…这些声音无休止的冲击着耳膜,但并不会影响睡眠。事实上,在火车上,只要条件允许,我可以分分钟入睡。
条件这个词在火车上犹如濒临灭绝的生物,人满为患的结果是我们只能见缝插针。站着睡觉容易靠到陌生人身上去,所以,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强忍住瞌睡,僵直着身体,一路醒着站到目的地。
对于没有座位的人来说,车厢连接处是每个人都想抢占的理想阵地。只要得到那里,铺几张报纸,就可以睡觉。如果没有得到,厕所就成了第二奋斗目标。很多人一上车就躲进厕所,将门反锁,吃喝拉撒在里头,再不出来。任外面三急之人敲门震天响,骂尽他几辈祖宗,他自岿然不动。
有些人实在憋不住,就把屁股伸出窗外,让朋友拖住两条腿,将那污秽和憋屈一同洒向大地。
火车,特别是绿皮火车,特别特别是绿皮火车的坐位车厢,于我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却不再回得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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