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初中时转过学,我不妨说说这件事。
进初中后,女儿在我任教的中学就读。第一次中期考试,她就考了班级第三。然后,是班级第二。再然后,是班级第一。到七年级结束的时候,她考的是年级第一。
看上去繁花似锦前途无量啊,其实,并不。
我们县城里共有三所初中,教学质量良莠不齐。县实验中学的教学质量是最好的,那时市里每年分配给我们县重点高中的名额有近百个,实验中学差不多要瓜分掉三分之一。县民族中学也不弱,虽然整体上参差不齐,但每年都有一个重点班,重点班考十来个重点高中也不成问题。两所中学声名大噪,好生源都朝它们那儿跑,所以,每年小升初后,要等两所学校掐过了尖,把尖子生录走了,才轮到我们学校。
但小妮子很是沾沾自喜,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算努力却能拿第一,而且还是年级第一。我告诉她,你的成绩在我们学校虽然不错,但如果在别的学校,只能算中等水平。我说的是实话,因为我把她考试的分数(全县统一的试题)放在县实验中学的一个重点班进行比较,她只排到第26名。然而,她不以为然,因为她并不属于那个群体,她看到的,只是自己身边的人事。
青蛙有两种,一种是井上的,一种是井里的。井上的青蛙视野开阔,自然能正视自己的位置。井里的青蛙即使知道井口外的天无比大,却总容易被眼前的井口所迷惑,它会安慰自己:井口外的天,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女儿这只井底之蛙必须从井里跳出来看看广阔的天空,我决定把她转到实验中学。我要让她去一个更有竞争力的圈子,这样她才能重新认识、定位自己。不然的话,她将永远夜郎自大,固步自封。
原因当然不止这点。在那所1800多人的中学,绝大多人都认识女儿,那么多老师喜欢她,那么多同学们崇拜她,她俨然成了学校的明星。这当然是好事,然而,一棵参天大树在成长过程中既要经历过阳光的抚摸,也要经历过风雨的洗礼。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鲜花和掌声之中,她应该去接触比她优秀的人,做更优秀的自己。
于是,我把她转到了县实验中学。
刚进入新的学校新的班级,女儿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在高手如云的班级里,老师们并没有去留意她,同学更没有众星捧月般把她围在中心。她像一个过客,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学习成绩。虽然她已经比从前努力了,可是第一次考试下来,她只排在了班级的第23名。这是她从来没考过的名次,以至于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找不到存在感,她的信心与日俱减。她老是说现在的学校没有从前的好,老师不好,同学不好,学习环境不好,总之,一切都不好。有一天,在放学路上遇到一个从前学校的老师,她抱着老师大哭起来。仿佛,她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回以前的学校。
但我马上否定了她的想法。我说,你可以赢,也可以输,但不能退后,只能继续往前走。我说,你现在的状态才是你最真实的状态,你要学会过平凡的日子,要学会不被人重视。当你适应不被人重视的时候,说不定别人反倒会重视你。
她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我向来说一不二,只好打消了回原学校的念头。
她开始更加努力。她又像从前一样爱举手回答问题了,爱跟老师和同学打招呼交朋友了,爱参加各种集体活动了。在新的班级里,她渐渐被老师和同学欣赏了,渐渐有了新的朋友,而直到现在,那些朋友依旧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的学习也在不断进步。最初是班级的第23名,然后是第22名,到八年级下学期,她进入第15名、第14名。九年级之后,她进入了班级前十名,升学考试时,她考了班级第八,进入了她向往的市一中。不仅如此,她的音乐、舞蹈方面的才艺在学校得到了展示,她的真诚、善良、热情、大方的性格让她有了更多的朋友。她又引人注目了,又被更多的人喜欢了。
进入高中之后,有一天她对我说:“爸爸,要是当初你不给我转学,也许我也能考上市一中的。”她告诉我,转学之后,她感觉自己太累了,她收获了许多,却也失去了很多。
我说:“人生的可能性有很多,但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尝试一遍。时光不会倒流,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去假设它。但我敢肯定的是,转学之后,你比从前更努力了。”
如今,女儿已经读研究生了,在她最喜欢的大学读她最喜欢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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