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你们的摄影初心是什么?
意大利画家达·芬奇说过:“你如果要做一个艺术家,你要牢记:必须开拓你的胸襟,务使心如明镜,能够照见一切事物,一切色彩。”有位画家认为:“摄影区别于绘画的独特表现,不是美,而是像”。我认为摄影的魅力所在,区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独特表现,不是它的艺术逻辑,而是他的艺术塑造。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地域培养一方艺术。作为本土地域的摄影人来说,对韦斯顿、布列松的仰慕,如高山仰止望梅止渴。相反,吸取中国“南郎北张”的艺术精髓与民族、时代精神产生融合,才是自己摄影的生命灵魂。
我既不是一个有敏锐思想的新闻摄影家,甚至也不是一个纯粹的风景摄影家。在陕北这块土地上笨鸟先飞,以自己坚贞之志,精诚之心,脱俗之趣,把强烈的视觉美点,在强化、景化和外化基础上,挖掘、塑造其精神内涵,这是我的摄影艺术“初心”。
塞外的榆林地处毛乌素沙漠南缘,辖十二个县,六个为沙漠河源区,六个为黄土沟壑区。干旱、沙暴不断肆虐,群众生活水平很低。艰苦奋斗精神罕见高涨,不断掀起南治山、北治沙、长城沿线营造防风固沙林带的战斗。涌现出米脂的高西沟,靖边的杨桥畔,定边的小滩子,绥德的韮园沟,神木的窝兔采当,以及后来的吴堡樊家圪坨等农业先进典型。在治沙战线上还出了个中央候补委员,定边的小滩子党支部书记李守林。那时,广州交易会设有对外宣传窗口,榆林的农业典型摄影图像在广交会展示,大都指派本人拍摄。这些任务不仅使自己有机会涉猎榆林的山山水水,同时也成为选择提炼摄影艺术的大好机会。
治山保水——米脂的高西沟妇女往梯田上送肥(1962年)陈宝生摄
中国摄影是有传统的,继承传统不是一句空话。传统是母体,是基础;创作是生活,是精神。没有突破“惯性”的勇气,只是一种匠人,成不了审美的“艺匠”。摄影艺术借助客观生活反映,实为主观情感表露。接触新鲜题才就会产生新鲜感受。但新鲜独特题材,还须以新颖独到的形式表现,否则,审美特征和审美情趣就会落空。
人们说摄影是瞬间艺术,也是情感的产物。摄影可以记录生活、记录历史,也将精神文明推向前进。从摄影创作角度,当今摄影分类实际上只存在两大类型:一类是新闻摄影的“写实”型,另一类是艺术摄影的“写意”型。写实者可以守住自己的疆界,写意者可以冲破那种疆界。前者是一种有新闻制约操守的延续,后者则可以追求一种自由的艺术创作氛围。
中央候补委员——定边小滩子党支部书记李守林和他的伙伴(1966年) 陈宝生摄
一般喜欢摄影的人,接触生活事件大都是两种:一种是具有新闻感、现场感的写实题材,另一种是富有审美特性、审美情趣的生活题材。新闻摄影家与艺术摄影家创作手法截然不同,前者是“再现”,后者则是“表现”。艺术摄影不是模仿自然,而是表现自然。它的创作理念与手法不属于新闻范畴。
实践得知,摄影瞬间的直接感悟,是审美天赋达到的凝聚与释放,丰富的生活感受,才是促进长期积累瞬间得之的关键。当摄影呈现多元化趋势时,摄影人也必须用多种思维广泛吸收、广泛继承,包括对国外的艺术,也能自然地吸取其精华。这样,我们的摄影艺术之路就会更宽,但不能摒弃传统的东西。走自己的艺术修炼之路,用汗水浇灌出自己艺术之苗,孕育自己个性艺术创新之胎。
吴堡樊家圪坨妇女地头学习(1972年)陈宝生摄
画家黄宾虹曰:“妙在自然趣,人工费剪裁”。草草摄影定格,单纯直白描绘,往往只能得物体之形,则难得物体之神。只有把生活实态对象转化,将写实炼意为写意境界,由表及里的构建画面佳境和精神力量,是衡量一幅摄影内涵深刻与外在情感的精神所在。
《礼记·中庸》篇所云:“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在我看来,技术与技巧,生活与积累,好比是一座金字塔,基础愈深厚,其塔身就会愈稳愈高。任何艺术的创新与发展,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须向姐妹艺术提取营养。包括文学、绘画和雕塑等,不仅仅只是求得掌握一定的技术操作能力,而要下大力气和苦功锤炼艺术的高境界。
东汉时期大书法家张芝,擅长草书,人称草圣。晋代卫恒在他的《四体书势》中写到:“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洗笔洗砚将一池水尽染黑了。
早期摄影家吴中行,发现一对八哥在一棵古树筑巢,他用时间和功力捕捉那帧《玉树双棲》精彩镜头,竟在绿苔上踩出一条小径。
艺术追求既要勤学,也要苦练。只勤学不苦练,缺乏实践则进步缓慢;只苦练不勤学,缺乏理论指导也会制约提高。唐代文学家韩愈说:“业精于勤荒与嬉,行成与思毁于随”笃志而苦练,笃行而不惓。人们说摄影是“心书”,书法是“心画”,也就是这个道理。
神木窝兔采当人向沙漠进军 (1973年)陈宝生摄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父母亲以“莫须有”的罪名被迁送到离城六十里的山村。我看望时,父亲抱怨自己害苦了家人。我安慰道逆境是磨练人的摇篮,厄运相反也能锻炼人的勇气,我不想做靠给人留取容貌的照相匠人,也不愿当一名混饭吃的写字人,艺术总会复苏的。有朝一日你们会看到我的艺术摄影,登上国际影坛时会高兴的!1976年母亲去世,1981年父亲病故。1988年我的二十幅摄影佳作代表中国,登上法国阿尔勒国际影坛。他们均没有看到,十分遗憾!
1990年我在一篇日记中写道:余学摄影之年,留心图像艺术,外学“绘画”、“纯粹”、“新即物”等西方流派之余然,内学“南郎”、“北张”等传统摄影之前规。身居塞外,极虑专精,在一片“长其源,固其基”艺术沃土上提炼个性,塑造品格。有表现阳刚与柔韧交炽之志,无争取前卫、颓废异彩之意。于是开始追求一种“缘物寄情”和“借景抒情”的摄影理念,使作品能达到可亲的质朴感和泥土味。
治沙造田——榆林谢家洼群众向沙漠进军(1975年)陈宝生摄
在实践中,我觉得一个摄影人在创作时要靠目光的观察,技术的娴熟,思维的活跃,瞬间的判断,作品达到韵律感和节奏感的统一,才能使作品展开其艺术冲击力,这或许是一个摄影人的普通常识。利用取景自然手法,采撷大漠边塞独特风貌;强调摄影语言塑造,营造塞外风光艺术佳构;捕捉四季自然风情,渲染大好河山画面气氛;采用黑白影调层次,进行人工着色效果尝试。两年后完成《塞上风光》和《长城内外》两套人工着色明信片,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后,深受社会瞩目。香港“三联书店”曾进货五千套在香港发行。那时香港还是英属地,还没有回归。成为榆林乃至陕西摄影作品对外宣传发行的首位摄影家。
靖边杨桥畔铁姑娘队引水拉沙(1975年)陈宝生摄
正是:人有个性艺有魂,生命源泉创精神;
吸收营养体丰满,去其糟粕取其精。
生活一缕觅创意,功深百练研出新。
大千世界储胸间,镜中自然有乾坤。
陈宝生,黄河碛子,国家一级摄影,1939年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祖籍山西碛口。原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主席。现陕西省文联顾问,陕西省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西安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当代杰出摄影家,著名书法家,知名作家。是获首届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1988年他的“龙马精神、黄河豪情、黄土地风情”系列作品,应邀参加法国阿尔勒国际摄影艺术节,20幅作品排名第一位,引起轰动。法国《世界报》曾以巨幅刊出其作品,评论曰: “他取景极其精心,诗意气氛,大有黑泽明(Akira Kurosawa)与施素·德美(Cecil B. DeMille)之风——陈宝生与黑泽明、施素·德美太不可思议了!”
他的作品追求摄影“散点透视”风格。被中外摄影名家评论为“中国当代的徐悲鸿,摄影界的画家,暗室里的魔术师,海市蜃楼的雕塑家,独一无二的影像建筑师等。被誉为中国浪漫主义摄影的先行者,先后近百年,左右千万里,中国还没有人在这一表现领域里匹敌……”。
他是首届中国摄影艺术最高奖“金像奖”得主。曾在1987年、1988年获得“富士杯“和“柯尼卡杯”全国摄影十杰。他作为中国十大摄影家作品曾在90个国家展出。1995、1996、1997年连续三年参加了60多个国家的国际摄影艺术展览,入选作品294幅,获世界黑白摄影排名第14位。作品《集市上》、《甜蜜的春天》、《黄河救护曲》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12届亚洲、太平洋国际摄影最高奖,亚洲文化中心奖,国际卫生组织贡献奖。60多年来共获国内外摄影奖200多项。在法国、美国、加拿大、香港、台湾、澳门等国内外举办过30多次个人摄影作品展。发表各种艺术论文一百多篇。先后出版艺术文集、理论专著、摄影教材、各类画册等近50部。被称为中国当代有作品、有理论的摄影艺术大家。
2012年退休后,在长春《电影文学》杂志上发表电影文学剧本《决战陕北》、《河魂》、《呼啸的双锁山》、《安边起义》等五部,其中《三边红日》已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
画出以毛泽东转战陕北为题材的“红色文化故事画”90多幅,已出版发行。
由于家庭影响,酷爱书法艺术,先学柳,后学颜,继而主攻汉隶,特别是行草自成一体。是中国书法家协会首批会员。书法作品被全国三十多家博物馆、艺术馆收藏。
2018年12月——2019年5月,应加拿大、美国的邀请,带着“陕北风情”、“画意山水麻黄梁”、“大地风貌上盐湾”等系列作品150幅,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巡展,分别为多个艺术团体和七个大学作了专题艺术讲座,收到热烈欢迎,产生了超语言超国界的共鸣。他以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作品,直窥艺术堂奥,为中国和世界影坛做出了贡献。
年逾八旬的陈宝生,依然活跃在摄影第一线。现在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陕北榆林农村,以设立工作室的方式,常年驻村,进行文化艺术扶贫,为建设麻黄梁、上盐湾等陕北美丽乡村发挥自己的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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