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左四)与卓别林(左二)等人1930年于梅兰芳访美期间的合影。
1932年“一·二八”事变发生,华北局势动荡。
梅兰芳最心爱的儿子葆琪(梅葆玖同父母的长兄)七岁夭折,艺术继承,留下遗憾。梅兰芳心情不好,决意南迁,四月到上海,暂住南京西路沧州饭店(锦昌文华大酒店之原址) ,十一月定居思南路87号,85号与87号同为湖南省主席程潜的产业,程潜说:“既然梅先生看中,就全幢给他住,房租不用了。”不料,这一住连头搭尾巴住了二十五年,梅家人户口全迁北京是1958年10月。
国剧大师梅兰芳在思南路87号的经历,正如上海市委一位领导同志所说:“近代世界艺术大师中少见,这是上海的一笔精神资源”。八年抗战,蓄须明志;梅花诗屋,培植了李世芳、张君秋、言慧珠、杜近芳、梅葆玖等一批中国京剧旦角的顶级的艺术家;1935年访俄罗斯,确立“以梅兰芳为代表的中国戏曲艺术表演体系”,爱国名剧《抗金兵》、《生死恨》编排首演;迎接解放,陈毅市长登门拜访,第三天就慰问解放军战斗英雄,《贵妃醉酒》《宇宙锋》连演三天。最近葆玖先生问我当年对87号什么感觉,我说“视为圣地”。
1936年2月9日,思南路87号“梅府”不寻常的一天。《生死恨》正紧锣密鼓,26日将在天蟾舞台(今逸夫舞台)首演,戏迷们望梅止渴。这对梅家是压倒一切的,梅兰芳照例已不接待客人了。但当天的来客,非同一般,从交情上讲,应该隆重接待,全天陪同。
来者,卓别林也。曾使亿万电影观众悲喜交集的喜剧大师查利·卓别林。
那时思南路87号的“梅府”与几年前北京的东城无量大人胡同(缀玉轩)“梅府”不可相比了。当年美国人来中国北京的旅游口号是“游长城、观梅剧、访梅府”。1930年左右,三年内梅兰芳在家中招待了包括瑞典王储在内的国外贵宾有6000人次以上,在“缀玉轩”看戏、交谈;品尝“梅府家宴”,连总管都嚷了:“大爷那不行,我们家都给吃穷了”,梅兰芳一笑了之。如今卓别林来了,再也不可能是1931年2月5日老朋友著名影星范朋克来家时的排场了,那天作陪的就有杨小楼、余叔岩、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当代名家十多位。还给范朋克扮上,拍了电影(现存美国国家图书馆)。无奈当年无量大胡同(今红星胡同)的“梅府”,今年市政动迁,连影子都没有了。
梅兰芳和卓别林相识于1930年访美演出期间。当年梅兰芳36岁,卓别林比梅兰芳长5岁。梅兰芳访美是第一次把中国京剧推向国际戏剧舞台,其意义延续至今。当年正值美国发生金融恐慌,演出要冒极大的风险,梅兰芳说:“破产也得干”。美国方面,以洛杉矶电影名城为中心,组成62人的赞助委员会,其中有市长、大企业家,令人瞩目地出现了查利·卓别林的大名,在欢迎梅兰芳的盛大酒会上,东西方二位大艺术家,知己相逢。
卓别林告诉梅兰芳,他早年也是舞台剧演员,后来才拍电影,他详细询问了京剧丑角演员的表演技术。梅兰芳对卓别林说,中国京戏里丑角也是很重要的,艺术是很高的,可惜这次带来的节目中,这类角色不多,仅《打鱼杀家》里有一点,希望他今后有机会访问中国,必能看到京剧界许多丑角的精彩表演。又说自己的前辈中就有一位造诣很深的丑角名家萧长华先生。
据梅绍武先生生前说,当时美国电影正经历从无声转为有声的崭新道路,出现了有说白、有表演、有时再插入一段歌唱或舞蹈的电影,这种趋势颇受观众欢迎,但如何组织得更加巧妙仍在探索中。也就在这时,梅兰芳访美带去了中国古典京剧,许多电影导演和演员从洛杉矶赶到纽约和旧金山观看,发现京剧唱念做打安排得既巧妙又高超,于是竟相转告,有声电影的趋势颇有许多地方与京剧相似,因此梅兰芳来到影城洛杉矶受到电影界热烈而隆重的欢迎,便不足为奇了。有趣的是,在好莱坞电影界为梅兰芳举行了盛大欢迎会,参加人士正统礼服频频入坐后,不料卓别林最后才匆匆赶来,穿了工作服,连领带也没有系,十分特别,他一进场,大家都悄悄相告“卓别林来了!”卓别林特地过来和梅兰芳说,他正在拍摄《城市之光》,抽身出来,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连连道歉。这次欢迎会后,梅兰芳特意到卓别林和范朋克等合办的联艺公司和其他米高梅、二十世纪等拍摄现场参观,再次和卓别林探讨表演舞台艺术和电影的关系,实地参观拍摄过程。当时卓别林和梅兰芳留下了一幅十分珍贵的照片,一个是长衫马褂,一个是西装笔挺,面带微笑,手握着手,两位当时正当壮年,各自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独树一帜,彼此仰慕,彼此勉励,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卓别林拍完《摩登时代》后环球旅行,到达上海,但就两天时间。他在“梅府”见到梅兰芳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六年前美国见面时,两人头发都是黑的,而今自己的头发已经斑白,这真太不公平了。梅兰芳说“您比我辛苦,每一部电影都是自编、自导、自演、自己制作,太费脑筋了,我希望您保重身体”。
梅兰芳没有忘记六年前的诺言,满足他来中国后看丑角的愿望。无奈自己《生死恨》首演在即,这段时间演出的可能性没有。梅兰芳根据自己在美国、欧洲、俄罗斯的感受,除了安排观看和卓别林本身表演有关的丑角外,更安排卓别林去看了海派机关布景的连台本戏。他们从思南路出发,先去“大世界”,看一看上海市民阶层看戏、娱乐的真实状况,社会的一个侧面;又去“共舞台”看了连台本戏中的机关布景,很多是向美国学的;然后到外滩、苏州河边的“光陆大戏院”看了上海早期最豪华剧场的设置;最后十时左右赶到“新光大戏院”看“扶风社”马连良主演的全本《法门寺》,卓别林当然对剧中的贾桂(马富禄演)的表演很感兴趣,马连良在唱大段西皮时,他竟像老北京听戏一样打着节拍很有感触地说:“中西音乐歌唱,虽然各有风格,但我始终相信,把各种情绪表现出来的那种力量是一样的”。
梅兰芳和卓别林都是三代艺人世家,都是年幼丧父,家境贫寒。两人一样刻苦发奋学艺,勇于创新,精益求精,从而震惊艺坛,而他们从来都不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梅兰芳说:“我是个笨拙的学艺者,没有充分的天才,全凭苦学”。卓别林说自己:“表演中百分之九十九是汗水,百分之一是天才”。葆玖先生常和我提起童年的偶像卓别林,他说“父亲多次说卓别林先生是真功夫”。
本文选自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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