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常常光顾住所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与老板、老板娘关系也还不错,偶尔还会一起唠唠家常,说说笑话。他们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有个还在上大二的儿子。
店里的营业时间,大致是早上六点半到夜里三点半,老板娘负责开门,老板负责关门。
(二)
据老板娘说,她每天早上5:50分必起床,四季不变,风雨无改,不管前一晚多迟才睡,也不理究竟有没有睡好。
如果那个点不起,她就一定会睡过头。而睡过头,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损失很大的事情。
因为这附近民工、小贩多,很多人都起得很早,买水买烟的,大有人在。
而且这附近类似这样的店通街都是,24小时开着的也有几家。那个点如果没开,生意就会被别人做了。一旦有熟客去别的地方买惯了,跟别家的老板混熟了,可能也就不会回来帮衬了。
(三)
老板娘对她眼下的生活状态不是很满意,甚至有不少抱怨(她自称是头老黄牛),然而却又无可奈何。据她描述,她一天的生活大致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之后,就一直忙个不停。光是打扫卫生、摆货上架、清点存货,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还得兼顾做生意)。她说她有“强迫症”,不把这些东西通通都弄好,就连早餐都没心思吃。
而等到她有时间吃早餐的时候,就已经上午十点左右了。吃完早餐,还要等丈夫起床,才能去买菜。买回来,差不多就又要开始做中午饭了。
(四)
午休大概是她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时候。她可以离开店铺,回家补上一觉。睡醒,到了三四点,她就又回店里继续操劳。
丈夫有时在傍晚还会骑电动车出去,又留下她独自看店。那种情况下,她可能还得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留意店里的情况。
晚上八九点,丈夫得再回家睡上一觉,十一点左右才回店里交接。
(五)
虽说是十一点,但有时收拾一下这个,帮忙卖一下那个,可能就得拖到十二点。即便立刻回去冲凉睡觉,离翌日一早起床的时间也不远了。
她不满丈夫总是需要更长的睡眠时间,但他还总是说自己睡眠质量不高,而她却连睡眠时长都没法保证(她还是以八小时为基准)。
她担心自己的身体长此以往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轰然倒下,“他还跟我说要干到六十岁,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六十岁咧”。
(六)
她厌倦日复一日长时间待在店里的生活(除了几乎不到8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她都在店里)。虽然也可以看电视剧消遣,但又总是会被毫无规律前来的客人打断。
孩子似乎是眼下仍能继续支撑她辛苦的动力,毕竟还有两年的学费要交,毕业之后还得帮他张罗娶媳妇、带小孩等等的“大事”。
她亦很清楚,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既定”命运,尽管有时也会心有不甘。
(七)
她自嘲时总爱引用一段网络语:“等有钱买漂亮衣服的时候,自己没那种身材了;等有钱吃好吃的时候,牙齿咬不动了;等有时间出去旅游的时候,自己都卧床不起了。”
这段话仿佛让她深有共鸣,倍感安慰。是的,多少女人都是如此,绝不只有她一个,而她也并非处境最差的那批人。
所以尽管她对丈夫有诸多抱怨,却依旧抱有某种期待,渴望得到丈夫的肯定与安慰。“你知道吗,那个人啊,还常常说别人家的老婆怎么样好。他自己老婆多辛苦他都不懂得体恤一下。”
(八)
记录这些,倒也不是想感慨“贫贱夫妻百事哀”,或是妄自评判他人的关系好坏(人的情感总是太过复杂,包含、掺杂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其实我对她丈夫印象还挺好,挺会做生意,人也挺老实,并不是一个衰人(但这并不代表老板娘说的都不是事实)。
只是从这对夫妻身上,我似乎像见着了许多熟悉的长辈们。亲切之余,又总是会使我从另外一个角度去重新回望、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九)
夫妻之间固然各有不满,偶尔(甚至经常)也会有许多鸡毛蒜皮、唇枪舌剑的争端,但出于共同生活多年的习惯,或彼此有了某种依赖,因此只要另一方没有出轨或是家暴,日子就还可以继续过下去,为了生活、家庭,也为了孩子。
这大概也是如今许许多多平凡中年夫妻的缩影。
只是作为晚辈,有时想想也会替他们感到心疼,操劳了大半辈子,他们究竟有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一次?当被各种重担架在那里无法动弹,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会不会也曾后悔,会不会也曾想要放弃?
(十)
印象中,曾见过老板娘特意打扮过几次,或是穿了新衣服,或是烫了个头发,或是涂了口红。一见到我便要称赞她,她会很高兴,喜上眉梢,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也有次剪了一个新发型,我发现了,就夸他变年轻了,像个小伙子,他亦会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几次,老板和老板娘都曾下意识地跟着店里播放的老歌轻声哼唱(一方在,另一方不在时),唱得都有些出神。
这些情景,都总会令我不禁想到,曾几何时,这对中年夫妻,也都曾和我如今一样,一样年轻,一样对未知的生活,充满了莫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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