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了,我自认为自己成了一个女性主义的坚定拥护者,支持男女平等,坚决反对以男性为中心的父权主义。
之所以发生这个转向,乃是因为我深深意识到,不平等不仅会使女性饱受歧视与伤害,同时也会加剧男性自身的痛苦和压力。
也因此,我非常厌恶所谓“男性气概”这样的说法。当然,作为一个语词,亦或一种性格特质,它本身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当它被塑造成某一种“标准”,拥有某种“霸权”,且因此不宽容其他特质存在的时候,它就显得异常面目可憎了起来。
(二)
不过,“存在即为合理”,否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国家和地区,于千百年来,都要推崇这种所谓“男性气概”了。
但从来如此,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它绝对正确。
大卫·吉尔默教授在《发明男性气概》一书中就指出:所谓的“男性气概”,其实是人“发明”出来的产物。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这种意识形态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社会环境的不断测试和磨练中才逐渐形成的,是针对社会环境作出的反映。
(三)
这里我们首先要明确,当我们在讨论“男性气概”的时候,我们不只是在讨论“生理性别”,更多是在讨论男性的“社会性别”。
因为生理性别是机体构造决定的,而社会性别是文化环境认定的。
若社会推崇“男性气概”,那么一定是有某种社会文化环境,决定了我们如何认定一个成年男性,是否够男人,又或者不够男人。
关于这点,吉尔默教授表示,不仅传统社会、落后地区有这样的现象,世界各地不同文化,也都会通过一系列道德标准来引导鞭策约束男性。
(四)
奇妙的是,这套标准通常还很类似。
总结起来,核心的就有这么三项:繁衍后代,保护弱者,以及供应食物。
吉尔默教授称之为“三大道德律令”。
一个身体已经发育成熟的年轻男性,只有通过重重考验,同时符合以上三项要求,他才会被自己的社群认定为一位真正的男人。
(五)
书中介绍了非洲的某些部落,太平洋某些岛上的族群,以及拉美地区,英美等国,在这方面的表现和影响,这里就不多赘述。
我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在明知“男性气概”会带来这么副作用的情况下,它还仍然得以存续?
吉尔默教授则表示,这其实是千百万年来,社群为了生存和延续,所采取的不得已的手段。
因为从古至今,所有的社会都需要面对两个任务,一个是生产,一个是再生产。
(六)
生产就是经济活动,获取食物等生活物资,解决生存问题。
再生产,就是繁衍和养育后代,解决延续问题。
所以在传统社会里,男性和女性就要进行一定的分工。
女性在身体条件方面有怀孕哺乳的特点,所以主要负责再生产。
男性在体力方面更有优势,所以他们的分工是大力战斗,供养,保护自己的妻儿老小。
(七)
那问题来了,面对异常凶险的打猎、战斗时,人类也会有选择逃避的本能呀,那又该如何敦促男性承担自己的责任呢?
很简单,把这些责任和道德观念挂钩就行。不同的社群都会把男性的各项责任“打包”,变成评价成年男性的道德标准。
这个措施很有效,一方面可以形成精神压力,迫使成年男性扛起责任,未成年男性做好准备。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心里按摩,通过调动男性的积极性,让他们为了成为“真男人”而心甘情愿为群体服务,让个人和群体的目的达成一致。
(八)
但世界上也并不是所有社群,都推崇“男性气概”的。譬如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岛,马来西亚中部的闪迈人群体,人人平和友善,男女平等。
因为那些地方自然环境优越,几乎没有强敌入侵,即便遇到危险,也大可以一跑了之,跑到哪都能继续生存,所以,竞争意识、冒险精神、慷慨、服从等等“男性气概”品质都可以抛弃。
不过这种条件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在大多数社会里,资源还是相对缺乏,竞争也不可避免。
所以“男性气概”,依旧会很有市场。
(九)
吉尔默教授提醒我们,若将各个文化对于“男性气概”的态度一一排列起来,我们就大致能看到,这其中存在着一个连续渐变的图谱。
图谱的一端是刚才讲到的无需“男性气概”、男女气质相似的地区;另一端则是资源极其有限、竞争异常激烈,“大男子主义”盛行之地。
图谱的中间部分,则是我们所身处的现代社会,虽然同样压力大,竞争激烈,但由于竞争方式更加多元,因此男性体力优势被削弱,“男性气概”的重要性也就跟着有所下降。
当然,也有些地方,比如生活在印度次大陆的民众,由于族群众多,信仰复杂,对于“男性气概”的态度也纠缠不清,因此很难在图谱上给他们找到适当的位置。
(十)
吉尔默教授似乎并不太认同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关于“男人是天生的,女人是后天兴成的”的讲法,他认为即便“男人”,也都不是天生的。
而所谓“男性气概”这回事,也只是一份象征性的脚本,一种文化建构。
它变化无常,而且并非总是必要。
很难说到底他们谁说得更对,或许两者都对。但有一点我倒是很确定,无论男女都好,倘若某种既定的社会观念或刻板印象有碍于自我认同与自我发展,那么,这一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至于是谁的问题,那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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