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人们坐在树下乘凉。坐在那里,要时刻留意身上有无异样。在杨树上生长着毛毛虫,毛绒绒的,肉呼呼的。爬在人的身上,会觉得凉丝丝的。冷不丁它就会蛰你一口,皮肤会红上几天才会消肿。男人们喝着茶水,谈天说地,漫无边际。女人们纳着鞋底,说着谁家的猪生了一窝仔,谁家的女人和儿媳妇一起生了孩子。从天气变化说到猫,可爱的公猫,也不知从何处叼来了一条鱼,自己未舍得吃,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女猫面前献殷勤。说完了猫,又聊起了狗。这只狗也是老了,近来疾病缠身,每日排尿只有一滴,走了几步,又尿了一滴。哎!我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话题很广泛。说到兴高采烈处,肆无忌惮,放声大笑。只有秋天,苞米黄了,太阳照着,微微的暖着。
山茶花
我四五岁的时候,前院的三户人家对我产生了强烈的诱惑力。房子的外形和当地人家没什么两样,只是推开门后,还要打开双扇门,里面有个小套间,套间的墙上有钉子,两边用绳子系着,总是撂着帘子。过年的时候,他们家的门上便贴上了“福”字,字的下面粘着“挂笺”,多半是三个或五个。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有一天我咋撒个小手,领着一个流着大鼻涕的男孩子,趁着人家没人的时候进了前院老蒋家的屋。看见了一样稀奇的玩意,像豆子,还是长长的,我歪着个脑袋想了好久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拿起那个装着它的袋子就跑回了家。母亲看见了,问我:“这花生米从哪来的啊?”我指着前院那家:“他们家没人,我拿回来了。”母亲什么也没说,等父亲回来了,嘀咕了几句话,引来的结果就是父亲把我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还郑重的警告我:“以后不准拿别人家的东西,哪怕是根针。”我还流着泪花呢,把我拽去了给人家赔礼道歉。
左边的那家男主人是个下放的知识分子,和我们家同姓,他家里的婆娘天天做针线活。长着一张圆脸,大眼睛。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喊:“灵儿,学画画不?我教你。”她又不是漫无目的的画,几分钟的时候,一只小猫活灵活现的,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不会相信是面前的这双手画出来的,满布皱纹,到了冬天,全是裂口,有时会渗出血来。当然,她有大把的时间把她的画作一针一线的绣在很脏的布上,有时候没绣完,坐在炕上发呆,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去了,完全不管做饭的时间到了,等到她的丈夫回到家,饭竟是凉的。
☼山茶花 ☼
前院正中间那家男主人姓蔡,他的老婆和颜儿的妈妈是姊妹俩。家里面有两个孩子,大孩子是个女孩,叫“蔡芹”,每次我着急的时候都叫她“芹菜”,她有个弟弟叫“蔡林”长着包子脸,小眼睛,高颧骨,总是笑眯眯的。小孩子不记仇,挨完打后没几天,颜儿和芹菜跑来喊我“灵儿,我们要去姨娘家,你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去?”我直点头。
左边这家邻居是山东人,平时和他们家没有太多来往,只知道是挨饿的时候,他们背着包领着孩子到了这片黑土地。说话的时候大嗓门,急三火四和打架似的。右边的这家男人是个教师,平时就看不见他的老婆,等我大了以后才知道,等农村菜下来时,她每天都把菜装进一个小车后,推着车去市里卖菜,做起了小买卖。
没多久,教师因为调动工作搬到镇里去住了,房子卖给了别人。有一天,我找了个借口,跑到他家去看看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女人在锅旁边贴玉米面的饼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男主人很老,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父女呢,后来才知道是夫妻,从山东过来的。
他家的二女儿放学后来找我玩耍,她的个子高高大大,一点女孩子的文静也没有。她光着脚丫子,几下就噌噌的爬到了门口的杨树上,拽着树枝晃动,我在下面看的心惊胆战。有的时候她从鸟窝里掏出那些还没长毛的小鸟儿来给我看,光秃秃的,样子很难看。下来后又跑到路中间的水沟里去抓小虫子,或者用手把泥巴拍成饼状,中间用水抓薄,然后摔在地上听响。天气又热,用黑黑的手一抓小脸,不成样子了,我们都管她叫“野丫头。”
山茶花
后院的那家主人姓裴,我管他的老婆叫大娘。裴大娘人极热心,却有点馋。馋,是因为饿,肚子里没有油水。可也是,一年中只有三个节日能改善人们的伙食。从正月里出来,直到阴历五月份,才遇见端午节。一大早,人们盯着露水去铲地,顺便采着艾蒿。看看天色,到了回家吃饭的时候了,碗里是煮好的面条和荷包鸡蛋。兴高采烈地吃完早饭,满足地抽一袋烟,继续去铲地。午饭草草了事,晚上,饺子早已飘香。出了端午节,过了三个月才是中秋节呢。早早地买了月饼,包了饺子,吃完饭,躺在炕上,望着窗外,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然后盼着春节。腊月二十三,小年,人们开始扫尘,包豆包,家家户户的门前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年三十晚上,吃着丰盛的晚餐,充满温情,万家团圆。大年初一,二踢脚和窜天猴响得震天,孩子们捂着耳朵,溜着门缝,来凑热闹。然后回屋吃着饺子,说不定包在饺子的硬币咯了谁的牙。到了“初五”,破五照例煮饺子,然后逢五吃饺子。俗语说“好吃不如饺子,坐着不如倒着。”“二十五”填仓节一过,人们就开始忙碌了。
冬季,不管鸡鸭鹅长得大小如何,只要她想吃,就追得小兽们满地跑。冬天的晚上家家户户都用布帘子挡窗户。村子里有位老人,人们叫他“大瞎蒙”,忽然有一天转到她家要吃的。裴大娘说:“这老头子胡子拉碴的,胡子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他揭开了帘子扯着大嗓门喊我,我回头去看窗户,他的脸飒白,你说把我吓的啊,心差点没蹦出来。急忙摆手,快进屋吧,外面死冷寒天的。”
生产队里死了一匹马,分给了父亲和裴大爷一块马肉,裴大娘把马肉剁碎了,放进了油和盐,拌匀了面,放在屉上蒸。蒸熟的时候隔着土墙喊:“灵儿,和你妈过来吃马肉啊。”马肉的香味早都已经飘出了来了,我迫不及待的跳过了墙,母亲后面拿着盆,两家的孩子六七个,一个人也只能分到小半碗。归根到底裴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谁有个小病小灾,她知道后马上跑过来帮忙。我放了学,把书包往炕上一放,就要往外跑。母亲坐在地上煮大碴子,突然脸色惨白。她喊我:“灵子,快去喊你爸。”我满哪也找不到父亲,只好往家跑。裴大娘坐在我家炕上,眼睛盯着炕上包着的小孩儿。看见我回来了,笑嘻嘻地说:“灵子,你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我跑到炕边去看,这个小家伙瘦的皮包着骨头,眉头皱得和小老头似的。妈妈正在炕上吃着裴大娘做的手擀面时,爸爸回来了,乐得直搓手,五朵金花和一个儿,他一夜没睡。弟弟八九个月的时候,父亲拿出了我小时候躺着的悠车。我把弟弟放在里面,用哗啦棒逗引着他。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房顶。猛不丁的他打着激灵,我便往后退,可是已经晚了,他尿了我满脸。
☼山茶花☼
村子里经常停电,唯一的娱乐就是放映露天电影,母亲为了看《一江春水向东流》,一直坐在家里干巴巴地等着电灯亮起来。上下眼皮直打架,好不容易等到来电了,走了三里多的路,到了那,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了。走回来上炕就睡,起来的时候还说呢:“我走啊,走啊,怎么越走越亮呢?回头一看,太阳已经出来了,亮天了。”物质的贫穷掩盖了精神上的贫乏,为了能够填充空虚的头脑,唯恐自己麻木了下去。宁可跑断自己的双腿,尽管这双腿在田地里劳作的时候很辛苦。
《山茶花》
房梁上的燕子去了又飞回,一转眼我八岁了,父亲把我送到了离家很远的小学校。父亲的籍贯是辽宁省建平县,妈妈是吉林省四平市,填写到我的时候,我拿着那只削歪了铅笔开始笑,我是正宗的黑吉辽三结合。颜儿和我成了同桌。这时候我已经有足够的胆量自己坐上公交车,去姥姥家玩耍。天气冷得直冒烟,我穿着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裤子站在地中央,大舅妈没有足够的力气抱着我上炕,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了炕边,我的手直哆嗦。她累得自己直咳嗽。我双脚向上跳上了炕头,乐呵呵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脸冻得通红。几分钟后,大舅和外公从厂部下班回来了,大舅家的两个女儿娟姐和凤哥扎着马尾辫,一前一后也跑着进了屋。娟姐看见我:“呶,给你一块糖吃。”我像馋猫一样快速的把糖扒开后,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揣进了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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