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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交待阎知微的下场了,之前默啜进攻一些州县的时候,阎知微曾在他的授意到城下劝降,表现的十分卖力,在城下唱歌跳舞,诱惑守军出来投降,被人呛了一句“尚书为虏蹋歌,独无惭乎”,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了。但默啜退兵的时候,却把他留在了赵州。没办法,老大都急着跑路了,哪顾得上这一条走狗啊。留在赵州的阎知微走投无路,无处可逃,很快被官兵擒获,押到了洛阳,然后他便享受到了一种十分酸爽的待遇——磔死。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凌迟。
本来可以当烈士,他却非要当汉奸,落到这种下场,实在不值得同情。
不久之后,狄仁杰也从河北回到朝中,调任了内史(中书令)。这时候的武则天对他越来越倚重了,甚至可以说是依赖。客观来说,武则天称帝以来干的荒唐事是不少的,但她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被许多人崇拜和喜欢的皇帝,并不能说是因为女性身份占了便宜,而是因为她确实是一个有能力有作为的人。
对科举制做出的贡献就不用说了,她开创了殿试和武举,增加了录取人数,给很多寒门子弟拓展了上升的渠道,很多有才华的人都可以为国效力。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善于用人。我们会看到她任用酷吏,大兴告密之风的故事,但与此同时,许多正直的大臣也照样能够参与朝政,得到她的信任,这就牵涉到了武则天一项极为出众的能力——识人。
对于这个特点,司马光有过精彩的评价“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责,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
虽然她为了收买人心,违心地提拔过很多人,但不称职的,也很快就让他们滚蛋或是杀掉了。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所以当时的人才都愿意为他效力。大家都明白,虽然女皇脾气不太好,却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只要你忠心有才干,她是不会亏待你的,跟着这样的领导工作,很痛快。而在她赏识的人才当中,狄仁杰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如果她真是一个昏君,狄仁杰别说入朝拜相,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经过长期的共事和一次次的考验,武则天终于知道狄仁杰的价值了。这次入朝之后,她不再直呼狄仁杰的名字,而是亲切的叫他“国老”,考虑到狄仁杰为官清廉,住房条件不好,还特意在京城给他安排了一所宅子。
此前此后,武则天对任何一个大臣,甚至对他老公(开个玩笑)都没有这样好过。
而狄仁杰对武则天的厚爱却似乎有些不太领情,还是像往常一样喜欢挑毛病,有时话说的还非常尖锐(好面引廷争),让她下不来台。
比如有一次,武则天想造一尊大佛像。为了不给百姓增加负担,她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让天下的僧尼每人出一个钱,帮助自己完成这项工程。既不花老百姓的钱,又能满足自己的爱好,按说这个方法还是不错的。
狄仁杰知道以后,二话没说交了一道奏疏上去,在里面批评她造的佛像太多,说就是只要僧尼出钱,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到头来他们还得问老百姓索要。如今僧尼的数量太多了,动不动就修建经坊,连市场里都盖起了佛寺,有什么必要呢。
然后,狄仁杰话锋一转,拿着前朝崇佛亡国的梁武帝、简文帝给她上起了思想政治课。最后,他说出了上书的真正目的,有些地方经常发生水灾旱灾,边境形势也很严峻,与其用这些钱来造佛像,还不如留着救济灾民,防御敌人呢。
无论什么时候,狄仁杰心里最牵挂的都是受灾群众啊。
武则天是一个很有主见的,控制欲很强的人,认准的事情就要干成,意见很少被别人左右,但说来也奇怪,只要遇上狄仁杰,她这一套就偏偏不灵了,有时候明明心里不愿意,却也到底是听了他的劝。
这个无敌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克星。
武则天看了狄仁杰的上书,当然还是好言答应。说是国老劝我行善,我又怎么能不听呢?然后她打消了建造佛像的念头。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狄仁杰是在用全部的精力来劝导武则天把钱用在刀刃上,尽心竭力的规劝她、辅佐她,好让这个国家兴旺发达。
从这点上来看,他的德行足以媲美前朝的谏臣魏征,武则天表现的也堪比虚怀纳谏的李世民。好一对君臣相和,谱写一曲让人传颂的佳话。
然而正如魏征比李世民早走几年一样,类似的事情也要在武周朝发生了。
人总是会老的,尽管狄仁杰比武则天还要小六岁,但此时也是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他不像武则天那样具备返老还童的特异功能,七十岁还能长智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身体状况早就大不如前了。他多次上书,请求辞去相位,回山西老家养老。
人过七十古来稀啊,真的干不动了。
武则天不舍得这样的忠臣离开自己,挽留了他很多次,为了让他多干几年,她特意免除了狄仁杰在宫中值夜班的任务,并且给朝臣下令,除非有特别重要的军国大事,否则不可以麻烦他。除此之外,还特许他上朝的时候不需要跪拜。关于上朝不拜这种行为,想必大家应该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要是让个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准得以为狄仁杰是个目无君上的奸臣。
但武则天却这样说:每当看到国老跪拜,我都会觉得心疼啊(每见公拜,朕亦身痛)。
她怎么就这么心疼呢?因为狄仁杰在她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是她最信赖、最倚重的国老。
生老病死的规律是不可违背的,纵使武则天是号称女菩萨转世位居九五之尊的女皇帝,她也不能阻挡狄仁杰的离去。
狄仁杰还是一天天衰老下去,终于在久视元年(700年)七月因病去世了,他离开了这个他深爱的国家,离开了他深深挂念的百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就此在人间陨落。
狄仁杰的去世让武则天悲痛不已,看到朝堂上依然有那么多大臣在列,但最信赖的狄仁杰却已经不在了。她忍不住流下眼泪,哭着说道:
“朝堂空矣!”
其实不是朝堂空了,而是她的心空了。
后来,每当朝中遇到大事不能决断的时候,武则天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狄仁杰。“为什么上天要夺去我的国老啊!”(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她经常这样感慨。
狄仁杰的一生,是璀璨而又伟大的一生。
他自幼聪明好学,被人视为神童,二十多岁刚刚入仕,就得到了许多高级领导的肯定,被誉为“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就等着成为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才。但在中年之际,他不幸赶上了唐周易代的历史巨变,在这个政局动荡的时代,到底是选择效忠女皇还是效忠旧朝,其实是一个非常矛盾的问题,何去何从,很多人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忠诚正直的狄仁杰内心也一度非常纠结和痛苦。
但他没有冲冠一怒,拍案而起,也没有没有消极避世,随波逐流。而是一如既往的坚持着,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在地方励精图治,为民做主,在朝廷长袖善舞,化解矛盾,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巧妙的政治手腕与宵小之徒周旋,等待着阴霾散去,等待着苦尽甘来。最终,他稳定了动荡的朝局,保住了李唐光复的种子。
他劝武则天迎回李显,并不能说明他不够忠诚。恰恰如此,才说明了他足够忠诚。
在武则天看来,他是帮助自己治理国家的忠臣,在李家的人看来,他又是再造李唐的功臣。在那种十分矛盾的政治环境下,他竟然十分神奇地恪守了自己的忠心和节操,得到对立两方的认可,真是一个大神级的人物。
在这段故事结束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读者说过的那句话,我也就在这里说感叹一句吧——狄公千古。无论何年何月,何朝何代,狄仁杰这样的人物,都是有资格千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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