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驻 西 山 梁 ①
李晋成
一九三七年,农历丁丑年。谚云“牛马年,好耕田”,然而这个牛年,注定风雨如磐,霜雪连绵。
黄土高原注定经历一次狂暴地冲洗,注定沧桑的面容上再添几道伤痕。高原腹地,顺着吕梁山麓点缀着娄烦、静乐、五寨等数十个县。一条古老的商道自太原西山起跨越峦口峰涧经黄道川、杏岭子,蜿蜒向北进入绥远,最适合骡队马帮行走。不过,随着晋商的日渐衰微,这条曾经骡马嘶鸣、人声鼎沸的民间商道早已热闹不再,一天天淡出人们的视野,偶然几声叮叮当当的骡铃,也显得孤独、冷落,与时断时续的咳嗽声搅和在一起,更显得柔弱、悲凉。
咳嗽声出自一位年轻人,或许是因走得太急,忘记了带厚衣物,或许是对沿途的气候估计严重不足,也或许是根本没有厚衣服可穿。他走在骡队后边,偻着身子,有些虚弱。他与骡队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要去五寨,不想走大路,便想到了这条近道。小时候,他随父亲走过一次,隐约记得这条路的始末走向,闯进来,恰巧遇着了骡队。他跟领队说,想同行。领队见他文静瘦弱,面容白皙,像个落弟秀才,就同意了。他一路寡言少语,不紧不慢。其他人邀他抽袋烟,他说,不会。不知真不会,还是有所防备。
骡队走了三天三夜,年轻人冷得实在难以支撑,拼命束紧夹衣,直束得胸前的木匣子硌得两肋生疼,于疼痛中他才找到一丝温暖。早听过“六月雪”,没想到让他碰到了,绒白的雪花遇物即化,更不用说落在人身上,像一下渗到骨头里,倏地不见了,换来森森阴冷,如浸无望的苦寒地狱,由不住股若筛糠。怎么走出了山林,他也不知道,总之进入丘地。雨小了,累却从四面袭来,以致陷入泥潭的双腿都不想抬,只想倒下去,休息。
领队急忙拉住年轻人歪斜的身子,拽到路边,鼓励说,再坚持一会儿,前边就是杨家坡,有客店。年轻人撩起眼皮,微弱地说,谢谢!扎挣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常家坡村外
领队点着一锅烟,放到年轻人嘴边,抽两口,提神,提劲儿!年轻人看着领队黑里透红的脸膛,没再推脱,含住烟嘴猛吸一口,浓烈的旱烟呛出当当的咳嗽声,震得胸口生疼,疼得想直起腰吐痰。
领队笑着问,咋样?有劲吧!年轻人拍着胸脯说,真有劲!而后接过烟杆,又吸一口,没有咳嗽。领队赞叹,秀才就是秀才,学啥都快!年轻人惊讶地问:“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读过书?”“连抽烟都这么文气,谁看不出?抽完这锅烟,赶路吧,争取天黑前赶到杨家坡,睡一觉就没事了,”领队说完吆喝众人。人们拉起骡马。铃声再次想起,穿过稀稀落落的雨帘,清脆悦耳。
年轻人醒来,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已是第二天中午。他很快穿好衣服,尽管火炕很舒服,但多年的斗争经验告诉他,越是舒坦的地方越需警惕。在徐家镇,就是太贪睡,险些被阎老醯儿抓住,幸好朱指南警觉,听到墙外有异样的喳喳声,推醒他与任行健,三人才从后窗爬出,躲进坡下废弃的土窑。土窑是任行健偶然发现的,很隐密,徐家镇的人也不知道,所以那些黄腿子逼着村里人带路搜索,在坡下两个来回,都没发现半坡这个洞。他们屏气凝息,钻了一天一夜,直到朱指南确认黄腿子走了,才悄悄爬出来,朱指南的耳朵分外灵,任行健开玩笑说,像狗耳朵。他想回学校拿书,被朱指南、任行健劝住了,书倒无所谓,只是书中夹着一支笔,是喜英送的。喜英不识字,但知道他喜欢看书、写字,结婚时便送给他一支笔。捏着笔就像捏着她玉葱般的手指,所以他喜欢边看书边将笔握在手中,不看了,又将笔夹入书扉。
现在,喜英的东西,只有小匣子了!匣子?记得,睡前,放炕尾了。他急忙撩起被脚,见它静卧在那儿,娴静端庄,似乎等喜英打开。这是喜英的妆奁,他没给里边添一件手饰,却抱着它离开了。他正要抱过匣子,一位姑娘进来了,端着一盆水,说:“我爷爷让给您送盆水,洗洗脸。”放下出去了,头都没抬。这样挺好,他最烦有些店主问长问短。虽说,他对盘问早有准备,还是很反感别人打问。姑娘的举动正合他的心意,他不禁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背影。
他准备将褥子卷起来,因为炕上所有的褥子都卷着,应该是这儿的习俗,跟太原不同,跟“牺盟会特派员训练班”更不同。训练班是军事化要求,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这乡村野店不是讲纪律的地方,相反得入乡随俗,不然很容易暴露身份。
阎老醯儿鬼得很,表面同意成立“牺盟会”,但怎会真正接受“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思想,因此决不会给予太多协助,不捣乱已很不错。他麾下的各县官员更说不准,像五寨的吕尊周,出名的反动,据说曾公然限制“村政协助员”的活动范围,遭到薄一波的严正抗议后,才有所收敛,也不过由“公然限制”转为“秘密监视”罢了,他可不想一进五寨就陷入吕尊周的环环监视下。不然,何必密密选择一条鲜为人知的山路,以“特派员”的身份,堂而皇之走进五寨,何等风光!但革命不是为了表面光鲜,他要联络“协助员”开展抗日宣传,至于吕尊周的接待,可有可无,难道他还在乎吕县长的一次“鸿门宴”吗?
一根旱烟杆从褥子里掉出来,这是黑脸堂大哥的,是忘拿了,还是专门留下的?应该是后者,谁能忘记手头的东西呢?尤其烟杆之于抽烟人,简直是命根子,一刻不在手就像缺少什么,坐立不安。那么,大哥为什么留给他?纪念,谈不上,萍水相逢;可能是担心他一人赶路,万一再累倒了,好帮他提个神!大哥为什么不叫醒他一同赶路呢?他猜不出,也不想猜,反正到了五寨,他要开展工作了。
“晨起一窝烟,赛如活神仙”,他吸了一口,顿觉精神抖擞。他跟烟有天生的默契,就像贾宝玉初见林黛玉,莫名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也不得不说:“这个东西,我曾抽过的。”不然,何以解释他抽第二口就不觉得呛,而抽了这一锅就有点上瘾呢?
抽完烟,正想,将烟灰磕哪儿?姑娘又进来了,一边咳嗽一边惊讶地问:“您也抽烟?”他有点儿窘,怔在那儿,对呀,自己是老师,为人师表,本不抽,怎么说抽就抽上了?他像犯了错,手足无措。
姑娘倒大方,从他手中接过烟杆,去门槛上磕掉烟灰,又递到他手里,正要去倒水,看见水依旧清潾潾的,“您还没洗?”他急忙放下烟杆,开始洗脸。
姑娘估计他洗完了,又进来。他正刮胡子,看见她,停下手来。姑娘也直直地看着他,惊异的表情有些夸张。“怎么啦?”他问。“您能自己刮胡子?”她反问。他嗯了一声。姑娘接着说:“那您比我爷爷强多了,他老让我给刮,我咋能刮成呢?”“这好办,让他来这儿,我帮他刮,”他真诚地说。
姑娘已端着水走到门口,听到这话,扭回头高兴地问:“真的?”看见他点头,快步走下沿台,泼掉水,朝着西窑喊:“爷爷,有人能给你刮胡子。”
爷爷应声出来,是位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背有点弓,问:“谁?”姑娘指了指正面的窑洞。爷爷说,那个年轻人,他会?不只会,人家还能自己给自己刮,姑娘说。
爷爷半信半疑地走过来,腿脚健朗,好像三五步便跨上了沿台。年轻人看着,一脸惊诧,还没回过神,老人已在眼前,问:“小后生,你能刮胡子?”“能,您坐!”年轻人回答。老人也不客气,拉来凳子坐下,喊,小花,把胰盒拿来。年轻人这才知道,姑娘叫小花,但不知姓什么?
小花送来一个牛皮纸盒,盒子里有一小块肥皂。肥皂可是紧俏货,不知老人哪儿弄的?他没问。老人仰着头,闭着眼,缓缓地说:“这可是好东西,一块,我用三年了,这还是一位客商送的,”又问,“小后生,你也去口外?”
年轻人正想打听一些消息,那位姑娘太年轻,没有什么阅历;这位老人,一看就是老江湖,守着这爿店,接待南来北往客,肯定肚里有很多信息。于是,他回道:“不了,大爷,我就是来五寨办事。”
“来五寨?咋不走大路?”
“没盘缠,这条路近。”
“这倒是,从平遥出发,也就四五天路程。”
“您听出我的口音了?”
“嘿嘿,大爷是干啥的,没这点本事,还在杨家坡开店。”
“你打算住几天?”
“哦,大爷,店钱,我一会儿补上。”
“我不是这意思,那位客商已给你付过两天的。我是看你并不着急走。”老人摸着脸颊赞叹,“好手艺,小后生,我姓吴,有啥需要,尽管说。”“肯定少不了打扰您,”年轻人合上剃刀说。“那我下去了,早上,你没吃饭,一定饿了,我让小花弄些好的,”吴大爷说着走下台阶,转眼已在西窑门口。
潭边的青草,参差杂乱
年轻人顺着吴大爷的背影看向坡下,沟不深,一条小路蜿蜒沟底,忽隐忽现,大大小小的泥潭镶嵌在路上,像打碎的瓷片,不时反射几道刺眼的光。潭边的青草,参差杂乱,无声地忍受着车马碾压,像两旁的百姓,默默而韧劲十足。对面比较低,他能看清坡顶的草,说也奇怪,沟里阴冷的气候似乎并不影响它们的生长,一片片,郁郁葱葱。他见过太原城郊的青草,也就这么高、这么盛。不知身后这道坡顶是怎样的风景,他想攀上去。人总有登高的向往,孔子如是,杜甫亦如是。(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李晋成,男,网名松竹,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2006年开始陆续发表作品,中篇小说《心尘》荣获忻州市2017年“重点文艺创作奖”,小说、散文多发表于《交流》 《神州》《教育周刊》《辽宁青年》《清涟》《五台山》《家乡》《星河》《法艺》《文学纵横》《西部散文选刊》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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