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本来就是两个字,与有无相结合可以分四重境界。分别是无知无识,无知有识,有知无识,有知有识。四重境界各占比例虽难统计,但因事而言,却有高下之别。我们姑且先从知否说起来。
第一,知不知
赤壁之战,其实是乌林之战,但是因为曹操与孙刘联军首战在赤壁,加以谬种流传,习焉不察,于是就这么叫起来。
为公众所忽略的一个重大问题不仅是具体地点,更有双方首战之前所处的地理位置。其实,在受到孙权的委派,率军出师后,周瑜便迅速占领了陆口。陆口为江东锁钥,倘若有失,孙权必危。
陆口位于赤壁市陆水湖出长江口,现为湖北省嘉鱼县陆溪镇行政区域。
书上说曹操对江东觊觎已久。建安十二年(207年)十一月,曹操攻破袁尚袁熙,不久公孙康斩二袁首级;又破乌桓,随后凯旋至易水。
在建安十三年(208年)一月,曹操还邺,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准备南征。六月,自为丞相。七月,开始在许都集中军队,以征刘表。八月,表卒。九月,操驱大军南下,刘备逃走,刘琮降,遂至江陵。在当年十二月,战于赤壁。
可见曹操用兵,准备在先,毫不懈怠。但他虽然勤谨,对南方地要却可能缺乏了解。也许是因为受降刘琮之后,安抚地方,收编荆州军队花费不少时间。然,无论如何,陆口要地,未能及时掌握。
曹操对兵要地志的重视及敏感,随处可见。
比如在他兴兵之初,论董卓西迁长安。“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
再比如他论吕布之屯兵濮阳。“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塞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
曹操及其谋士对江南地理不甚熟悉,以致冒大雾进军,误入云梦大泽(今洞庭湖),耽误两日行程,以致陆口要地,落入周瑜手中。
相反,因为当年周瑜与孙策曾攻黄祖于沙羡(在今嘉鱼县北),已经深悉当地地理形势之重要。对陆口之为水陆交通要冲,为行军之所必争之地,了然于胸,所以有积极争取陆口之决心。
周瑜占据了陆口,操军受阻,后者便不能顺流而下,直捣孙权巢穴。
未战之前,周瑜先得地利,原因便在于知不知。
第二,识不识
当曹操占领江陵,致书孙权进行战争威胁的时候,孙权紧急召集御前会议。以张昭为代表的众人无不震惊惶恐,分析说:“曹操豺狼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拒之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浮以沿江,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不如迎之。”
你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其一,长江天险已与操相共为其二,众寡悬殊为其三。说来振振有词,仿佛果有真知。
真的吗?
再看周瑜的分析。
自鄱阳被召回至柴桑后,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正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较胜负于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而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揖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是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五万人,进驻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孙权转述了众人的分析,所以周瑜针锋相对。
首先针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说他托名汉相,其实汉贼。在大义上不仅不输,与曹操相较量反而是为汉家除残去秽,更加占领了道义制高点。
其次再论长江天险。中原人士,久居平陆,一旦远涉江湖,不习水土,必生疾病。研究者分析曹操失利,一个重要原因正在于此。不仅不习水土,而且军中疾疫流行,严重影响战斗力。加上曹操后方不安,而且季节不对,冬季寒冷,马无藁草,难以驰骋。
在此之后,周瑜还有一次分析。当晚复见孙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众,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得青州兵及北方兵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久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原将军勿虑。”
这则是针对前言的众寡悬殊。曹操的恫吓是声称八十万大军,这自然可以虚张声势,蒙彼外行。遇到周瑜,便都不灵。周瑜扳着手指头帮曹操数了数家底。十五六万加上七八万,大数是二十三、四万。但即使这二十多万人,还是些疲惫之师。尤其是刚刚收纳荆州降军,从训练到管理,从制度到心理,大家都还意志不一。兵贵精不贵多,何惧之有?!
危机来临,他人知危,周瑜见机。
曹操的魔术变得再好,在周瑜这里,全部失灵。而与张昭等人相比,知不知似乎是一样的,识不识却有着天地别。
战争进展,充分验证了周瑜的分析。
第三,周郎、孙郎少年时
为了苏轼一句“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大家纷纷以为孙郎就是孙权,我则以为,这里的孙郎应是孙策。似乎孙权并没有那么意气风发。
书上说,当孙策进攻曲阿时,所过城守长吏及人民,风闻孙郎将至,无不弃城邑家园窜伏山草中以避之;及策入曲阿,军令严明,鸡犬菜茹,一无所犯,于是民皆大悦,竞以牛酒劳军。
“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 你看他二十一岁开始过江,开辟江东作为根据地,实在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去世时也不过二十六岁。若不早死,在中原与曹操争雄的一定是这位帅哥了。
书上说,“策字伯符,时年十七,与舒(今安徽舒城)人周瑜同年。瑜亦英达夙成,闻策声名,遂往访策,因相结好,义同断金。”
两位十七八岁的英雄少年,彼此闻名仰慕。周瑜更是必欲一见,一见之下,彼此倾心,肝胆相照,执手明心。英雄初遇,那番情景真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千载之下,尤令后来人仰慕不已。
再看看鲁肃如何。
“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标卖田地,以赈穷敝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
周瑜这位年轻人率领数百人来访鲁肃,不仅来访,而且借粮。鲁肃指着家里两囤存粮指给周瑜看,见面分一半,这囤就归你了。
就是这么爽!
都说时势造英雄,宁不知英雄亦造时势。如江东孙郎、周郎、鲁子敬这样的人物,世间罕见,历来所稀。若没有一番事迹彪炳史册,怎么对得起天。
2020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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