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对《三国演义》中“青梅煮酒”段落所做的分析,以戏剧感为中心解释这一著名段落“爽感”的来源。这提示我们视觉艺术和文字艺术的某种联系,在视觉艺术(电影动漫电视剧游戏)盛行的当下,本文也许能为各种艺术形式之间的转化和借鉴提供一点小小的启迪。
作者|历史最美作者团队-人杰唯追古解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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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的师父施耐庵不一样,罗贯中不光是个文学家,还是个戏剧家。他写了好多元朝的电影剧本——元杂剧。他的师傅施耐庵是个单纯的文学家。罗贯中写台词,很注重舞台上的冲突气势,双人对决的张力很足。而他的师傅,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笔下的宋江农民起义,说的那些话,就跟自己跟张士诚混过的生活重现一样,特别的平实自然。
举例来说,罗贯中写得“煮酒论英雄”。这就是他那个单纯文学家师傅写不出来的。煮酒论英雄的桥段,舞台感极强,戏剧感超棒,布景(花园小亭,开阔场景)、道具(未熟的青梅,没沸腾的酒)、音响(喀嚓嚓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都非常讲究。文字的节奏韵律也是搭配得非常精巧,富有乐感,读起来语音铿锵,朗朗上口。一股子英雄豪情之意,油然而生。这段子影响力太大,起点上称霸类小说,几乎没一个不玩一下COSPLAY的。
曹操故意问刘备,这天底下,谁是英雄啊?然后刘备一个一个举例子,什么袁家兄弟啊,孙策刘表啊,都被曹操否定。这场对话戏里,曹操是攻,刘备是守。曹操拿着剑,一下又一下地戳。刘备拿着盾,一下又一下的挡。或者我们想象成俩个高手在一个房间里对打,面对大反派狂风暴雨的进攻,主角就像成龙一样,随手拿起手边一件又一件生活用品的道具,一下一下的遮挡,直到所有的道具都被对手破坏掉,避无可避。
如果我们想象得时尚一点:曹操就是钢铁侠,生猛爆裂,大干快上。刘备是美国队长,拿着盾牌一下一下支撑。(你会发现这一对属性蛮像的啊,曹操敢爱敢恨,张扬肆意,跟钢铁侠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喜好美女,都是纵情系的;刘备呢,根正苗红,心存正义,很有些老派的拘谨,是不是跟禁欲系的美国队长很像?)
如果我们再想象得旖旎活色生香一点,就可以是这个样子。在一个宾馆的房间里,男的费劲心机才把一个美女哄进房间,在一个半推半就的暧昧氛围里(美女并不讨厌这个男人,因为男人喜欢自己也是对自己魅力的肯定),男的开始渐渐用强,上前一件一件扯掉美女身上的衣服,美女自然要有一番推抵,四手推拉之间,美女的外套没了,隔衣没了,最后,胸衣也解了,身体的全副武装都被解除,像剥鸡蛋一样露出了白皙光滑曲线迷人的身子,就剩下最后一件内内了。
(在最后关头,曹操终于说出了那句响彻千古的名言:“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读者就等着刘备就范了,承认自己也是条英雄好汉了。)
眼瞅着就差最后一口气了,终于能赤裸相见,男人就要修成正果。万万没想到,女人突然伸手,手掌在男人胸口上猛地一推,把男人给推开了,自己就坐了起来,不让男人继续了。于是这最后一件遮羞布,终于没能给脱下来。
(曹操终于没能见到刘备一直遮着挡着的真心,那就是他的王霸之志。)
在传统情感小说中,男主是不能在书的前面跟女主上床的,一旦提前上床,二人的互动关系将失去悬念,故事也将失去悬念。在种马YY小说中,第一女主是绝不会在书的前面就让男主角得手的,因为那样女主的身价会笔直下跌,变得不值钱了。
这里道理亦然哪。刘备不承认自己是英雄,文本上保留着进一步的挖掘空间,观众也会乐得跟进,持续关注啊,因为他身上还存在着未解之谜啊。
最后附上“青梅煮酒论英雄”的经典原文。
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聚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
再附上曾经给“青梅煮酒论英雄”写的赏析。
这段文字韵律极佳,句式多为四字短句,也是排比句,曹刘俩人连续对话,就有了一种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滔滔不绝 排山倒海的气势。论英雄嘛,又不是论美女。谈英雄,用短句,论美女,当然得用温柔缱绻的长句了。
除此之外,罗贯中还作了相当精心的布置。跟现在拍电影镜头一样,所有设计的场景,气氛,道具,主旨只有一个,寓意只有一个,那就是为符合主角身份为服务的。(所以我一直怀疑罗贯中也是穿越者,现代的电影工作者穿越过去的。)道具为什么是“青梅煮酒”,为什么不是“红梅煮酒”,为什么不是”杨梅煮酒“或者“草莓煮酒”?
青梅,青色,有青涩未完全成熟之意。煮酒,为什么要煮酒,说明酒还没有烧开,没有沸腾。俩者都有“事情未完”之意,暗示曹刘此时都“大事未成”。场景是园中小亭,而不是五星级大饭店,或者中男海办公楼。小亭四面敞开,能充分感受到最后的电闪雷鸣的效果。如果是五星级大饭店,钟南海办公楼,闪电雷声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总之,就是要让随后奔突出来的王八气,英雄气,能无遮无挡,纵横驰骋。
前文从没提到说要下雨,突如其来就阴云密布要下雨了,还不就是为造气氛用的。制造一个阴沉压抑的氛围。环境一直压抑着,最后曹操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才会有英雄之气王八之气被强烈释放的效果。看到这段的时候,受了前面压抑的暗示,读者是不是感觉一直憋屈着,终于一口长气给呼出来了。夸张点说,代入感强的读者,还会觉得精神一大振,耳聪目明,神清气爽了。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啊。
刮风也就罢了,为啥刮的还偏偏是龙卷风?还不就是寓意俩个人是真龙天子。曹操借题发挥,以龙喻天下英雄,洋洋洒洒一段话,纯粹就是给主角“造势”,渲染气势,抬高身价。不然怎么不指着地上一群蚂蚁谈谈用兵打仗的道理?花园里最常见的动物应该是蚂蚁吧。
最后曹操说破真相,刘备大吃一惊。天上一声惊雷。则就是类似于现代电影里,轰的一声,强烈的和音响效果了。以天上一声惊雷,把刘备这时候的震惊心理充分的形象化。你还能找到比电闪雷鸣更适合的音响效果吗?你可以改成刘备吃了一惊,手里的酒碗当场掉在地上打碎试试。
这个段子里,有视觉有音效。场景道具氛围设计,无不用心之级,妙到颠毫。中国人读起来,也就爽得酣畅淋漓了。这种夸张之级,渲染之级,装逼至极的文字,水浒传里会有吗?其他三大名著里会有吗?都没有。唯三国演义才有。
所以我前面一再说,三国演义,最大程度满足了中国人对自己国家古代英雄的想象。就是这个道理。写作最成功的地方,也就在这里。这是其他任何一本名著不具备的。
本文系历史最美原创稿件。主编枪君,作者人杰唯追古解良。部分图片来源网络,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们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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