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思想是对事物、事情、对象的实质、真实本性的本质性表达。但“客观思想”这一术语初看起来似乎又是歧义丛生。
一、对“客观思想”术语的澄清
“当我们说思想作为客观思想是世界的内在本质时,似乎这样一来就会以为自然事物也是有意识的。”(黑格尔《小逻辑》,贺麟 译,1980年,商务出版社,§24P79)自然界、世界无非是由无限多的事物构成的,既然客观思想是事物的内在本质,那么,扩而广之,客观思想也即是自然界、世界的内在本质。但这样一来,人们就会以为象山川、河流这样的自然事物也是有意识的,似乎有物活论或自然神论的嫌疑。
对此我们会感觉到一种自相矛盾,一方面我们把思想看成事物的内在活动,一方面又说人与自然事物的区别在于人有思想。思想在归属上怎么可能既是自然事物的,同时,又是人类的呢?这显然不符合形式逻辑矛盾律的基本思维规则啊。
黑格尔也不好直接硬性规定说客观事物的内在本质就是思想,毕竟这是逆反整体人类的健康知性的。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认为我们最好说自然界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思想体系,或者如谢林所讲,自然是一种“顽冥化”(Versteinerte)的理智。不过,这仍然是在说,自然界具有思想性的内在本质,只不过还没有觉醒到有自觉意识的地步罢了。显然,这仍然不能避免误解、消除人们对“客观思想”术语的误会,因为在根本上,黑格尔就没有放弃自然界的思想性规定,这也是我们难以理解“客观思想”这一术语的根源,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支撑着我们的日常意识——无论如何,思想总是属于人的。
黑格尔只好说:“为了免除误会起见,最好用思想规定或思想范畴以代替思想一词。——据前面所说,逻辑的原则一般必须在思想范畴的体系中去寻求。”§24P80他还是执念不断,仍然认为不能放弃对自然界的“思想规定”,但又给人一丝丝缥缈的折衷性,“思想规定”是人在主观的意识形式中认识到的自然事物的“内在本质”。但这样以来,思想规定也就具有了“主观性”的性质,“客观思想”的“客观性”也就荡然无存了啊,这对黑格尔来说可是一个大关节啊,他是不会放弃“客观性”的。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地说:“在这个思想范畴的体系里,普通意义下的主观与客观的对立是消除了的。这里所说的思想和思想范畴意义,可以较确切地用古代哲学家所谓'Nous(理性)统治这世界’一语来表示。”原来,黑格尔所谓的“客观思想”中思想在根本上就不是人类思想,而是在世界之外或世界之中或其他什么神秘的地方统治着世界的“Nous(理性)”。
这个“Nous”作为理性的精神实体乃是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种子”学说中的动力性原则。在黑格尔看来,Nous即努斯,作为理性的心智就是具有普遍性的思想本身,“是自在自为的,是没有对立的普遍者,在自身中包含着一切,这就是实体。”(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贺麟 译,201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P341)努斯和种子都是实体,这是阿那克萨戈拉物质和精神二元论的基本元素。黑格尔认为努斯并不是从外面安排世界的思想实体,它就内在于世界之中,“努斯”就是世界的思想性原则:
“这里我们不可把思想本身想象成主观的思想;我们想到思想活动时,总是立刻想到那种在我们自己意识里面那样的思维;反之这里所指的却是完全客观的思想、普遍者、主动的心智;有如我们说宇宙中心以及自然中有心智、理性……这个法则、这个心智、这个理性本身是内在于自然中,是自然的本质……在这里,心智所指的却是普遍者,普遍者就是客体自身的内在本性。这就是原理。在此以前,我们只见过各种思想,现在才见到思想自身被当作原理。”(同上。)
原来,黑格尔所谓的“客观思想”不是指的我们意识到的事物本质,而是存在于事物之中、世界之中的“完全客观的思想、普遍者、主动的心智”。这样的话,思想是“客观”的也就是顺利成章了,当我们把“思想”替换成理性的“努斯”,我们对“客观思想”术语所谓的困惑或误解也就释然了。
二、客观思想实际上即是客观理性,理性是世界共性
我思的能动普遍性——思想的产物即事物的内在本质——思想的“后思”中介性——思想的自由性——客观思想,兜兜转转,黑格尔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告诉我们,思想就是努斯,努斯就是完全客观的思想、主动的心智、世界理性的灵魂,理性构成世界内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黑格尔真是在蹂躏我们的智商啊,迂回曲折、曲径通幽、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或者用我们的说法,理性是在世界中,我们所了解的意思是说,理性是世界的灵魂,理性居住在世界中,理性构成世界的内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或者说,理性是世界的共性。”§24P80不得不说,黑格尔还真会玩儿啊~~
“理性是世界的共性”?!黑格尔这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这次黑格尔没弄玄虚,还举例说明。当我们指着某一特定的动物例如一只小猫时说,这是一个动物。
动物作为一个思想规定,它本身是不能肢体动作“指出”的,能指出的只能是这一个或那一个特定的动物。“动物本身并不存在,它是个别动物的普遍本性,而每一个存在着的动物是一个远为具体的特定的东西,一个特殊的东西。”动物本身作为诸多个别特定动物的普遍本性,显然不能具有时空存在性,但是某一动物既然作为某一特定动物而存在,则此一特定动物必定从属于其类或共性,如此,类或共性就构成了某一特定动物的“特定的本质”。
譬如,把狗之作为狗的“动物性”去掉,狗便失缺其为狗的特定本质,如此以来,我们就无法对其进行归类说明,也不能说出狗是什么了。“任何事物莫不有一常住的内在的本性和一外在的定在”。万物皆有生死兴灭;但其本性、共性、类却具有长久性,“而类是不可以单纯当作各物共同之点来理解的。”
为什么?因为,类在实质上不是主观的东西,而是作为普遍者的努斯即心智。
“有如我们说宇宙中以及自然中有心智、理性——又如我们谈到自然里面的类,这些类就是普遍者。犬是兽,兽就是犬的类,犬的实质;——犬本身就是兽。这个法则、这个心智、这个理性本身是内在于自然中,是自然的本质;自然不是从外面形成的,像人们制造椅子那样。桌子也是按照理性造成的,不过这是一个外在于木材的心智。而我们一谈到心智时,我们就立刻想到这个外在的形式,仿佛这就是心智。在这里,心智所指的却是普遍者,普遍者就是客体自身的内在本性。”(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贺麟 译,201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P341)
也就是说,类并不是我们普通意识所认为的那样,只是我们在主观的心智之中超出的事物之间的共同点,而是说,类即是事物的内在本性、实质、普遍者。换言之,类既是规定事物之为事物的东西,又是在逻辑上先于事物而存在的东西——“逻辑在先”的普遍理性。这就体现出黑格尔思辨哲学的客观唯心主义本性了。
所谓,“理性是世界的共性”,说白了,努斯、理性、实质、本性等在逻辑上先于现象世界而存在,理性是现象世界的根据和真理。
又是一番弯弯绕绕,看来黑格尔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害的我们也不得不严肃不堪地被他的思路牵引着东门西跑,“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恍然悟”。
研究哲学、逻辑学还真的能锻炼思维能力啊。真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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