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开皇年间,隋文帝杨坚想造一座名堂,就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了国家级建筑师宇文恺。宇文恺很快就搞出了图纸,并且按照图纸作了木质的模型献给杨坚。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就应该进入到具体实施阶段了。杨坚在图纸和模型上盖个批准的的图章,然后批人、批钱、就行了。不过杨坚皇帝挺讲民主,这么个事情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大臣们也议一议,没想到,这一议就成了个争论不休,一直到他死都没议出个头绪来。
等到杨广当皇帝的时候,宇文恺又献上了模型。可杨广这个人对修建花园、亭台、楼阁,有兴趣。明堂这种东西,是用来祭神的。他自己得位不正,本来就心虚,还哪好意思给神们汇报。所以报告送上去,就没了下文。
造了一辈子房子的宇文恺先生,大概对于自己设计的这个明堂是有点感情的,眼看着自己的心血不能付诸实践,总是不甘心。熬呀熬呀,就是没机会,一直到死明堂都只是个模型。
隋朝灭亡,唐朝建立。李世民作了皇帝的时候,造明堂这件事终于又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李世民这个人是很民主的,在历史上就以善于纳谏而著称。所以这件事情他也和杨坚一样,把宇文恺的模型和图纸往大殿上一放,让大臣们论证论证。这一论证,隋文帝时的场面又开始原音重现了。
大臣们的意见五花八门,还都引经据典神圣的不行。大臣卢宽发言说:宇文恺的模型是二层建筑,肯定是二层用来祭神,那一层干什么呢?如果是用来做皇帝的办公室,或者是接待各国使节的地方,二层住的神们会不会觉得对自己不尊重,心里不爽,不高兴呢?这实在是很难说。而且祭神的时候,如果皇帝是坐着步撵,被抬上二楼,那万一有哪个抬轿子的人,有个头疼脑热,打个喷嚏什么的,很容易把万岁打翻在地。自己走上去,多累人。您老人家可是皇上呀。
唐代著名古典文献研究专家,孔夫子后人、孔乙己先祖,国学大师孔颖达先生为此也专门写了一篇考证报告给皇上。
孔颖达
他说根据古代文献《孝经》的记载,直接盖在地基上的房子叫“堂”,没听说过有二层楼叫“堂”的,孔先生并对这一论点进行了详细的论证。这一下,问题来了。关于明堂论证的焦点已经转移成了住二楼的神们会不会高兴的问题,以及“堂”字究竟有几种含义和轿夫们的患感冒概率问题。论辩的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可惜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谁也不可能说服谁。我猜宇文恺老先生泉下有知,听到这些论证的时候,大概只能是彻底的无语。死去的宇文恺先生无语,可各方的专家学者们还是没完,这场论争变得没完没了了,一直到十几年后的贞观十七年。
眼看着明堂的事情一直没个头绪,李世民也有点上火。这时候颜师古先生给李世民出了个主意:说咱干嘛非得跟古代典籍较劲呢?您老人家是皇上,您自己就是圣人,干吗非得听古代圣人们呢?您自己订个规矩,就成了。李世民一定对呀,我是皇帝,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圣旨就是经典。眼看着主意有了,可不巧的是高丽之战爆发了。李世民对于打仗的爱好,显然是超过了土木工程,这件好容易有点头绪的事情又被搁置下来了。直到李治当了皇上,明堂工程才重新启动。
李治
你别看李治这个人懦弱怕老婆,但其实是个挺孝顺的孩子。老爸没完成的事情,他总想能了了老人的遗愿。况且老爸生前也说过自己说了算就行,所以造明堂这件事情看起来不是很难。可惜李治错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李治不是一个有创意精神和开拓魄力的皇帝。明堂的规矩他是定不出来的,还是得靠秘书、专家们出马。秘书、专家们的规矩从哪里来?还得是那些儒家经典。《大戴礼记》《尚书》《易经》什么的。地基要有多宽,房子要有多高,要有几根柱子,要有几个门、几个窗,那必须是处处有来由。
于是按照这样的原则,各种各样的国家明堂设计方案,雪片般的飞向了李治的写字台。每天埋没在这样的文件当中那感觉大概就只能是——我晕。我看这段历史记载的时候,是在火车上,车到站的时候我是彻底看的晕车了。李治后来有个毛病,就是一看文件就头疼,根据我自己的亲身体会,我觉得多半是给这些明堂审计方案搞得。反正是在李治的手里,明堂没能建成。
要说有时候,做点事情可能还就得有点二杆子精神。明堂这个东西,在隋唐两朝,五个著名皇帝手里没能弄成的事情,在女皇武则天手里,愣是三下五除二的弄成了。武则天修明堂的原则很简单,什么天人合一,古代典籍,专家大师的意见,都给老娘玩儿去,意思一下就行了。老娘要的就是个宏伟壮丽举世无双。
武则天的明堂那真是宏伟壮丽。高二百九十四尺,地基东西南北各长三百尺,有上下三层,一层是方屋顶,二三层是圆顶,表示天圆地方。屋顶上盘着九条龙。明堂中有几根巨木一直通道屋顶,明堂四周还有铁索。屋顶的瓦都是用木头雕的,确实是够宏伟够壮丽。
明堂建成以后,向洛阳的各级官员、市民免费开放,而且还免费提供饮食。洛阳城里各界参观和蹭饭的群众络绎不绝,那场面也堪称壮观。欣赏着这样壮观的明堂和壮观的场面,我猜武则天的心里大概只能有一种感觉“我骄傲。”她所能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应该是:第一,在造房子方面,不能听研究《论语》心得和古代典籍的专家们的,他们的见地不见得比自己强到哪里去。第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玩去。可惜她忘了,建筑中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注意防火。
这座巨型建筑的消防设施显然是不够的。天授二年,明堂附近的佛堂着了火,大火很快蔓延到了明堂,缺乏消防设施的明堂,在烈火面前毫无招架之功。大火一直烧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它变成了一堆举世无双的宏伟灰烬。
在这之后的唐朝皇帝们,显然对于建明堂失去了信心。皇宫中的一个宫殿被改造成了祭神的地方,算是把上天诸神们好歹安顿了。造明堂的事情被永久的搁置了。
这样的一件造一座大房子的简单事情,在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中,最开放、最自由、最繁盛的唐代,竟然没能完成。什么原因,当时的专家学者们对此哑然无声,劲头大概都用在造明堂之前了。后代的人们,大概更愿意研究李白、杜甫、白居易的长诗;研究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繁荣气象;研究安史之乱的历史遗憾。对造明堂这件小事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可是实际上,这件事情中能总结出来的东西恐怕是一点不比那些事情少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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