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孙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仅俩老头老太。时到中午要吃饭,电饭锅里还有一碗冷粥,我说我来吃,老婆脸一沉,说:“你血糖高,还想吃粥?我来吃,你烧碗面吃吃。”唉,血糖高,高血糖,连粥都不能吃。
有一天含山唐一人在家,锅里有一碗冷粥,外加半个粽子半个咸鸭蛋,当作午餐吃了吧!嘿嘿,今天谁也看不见我吃粥,血糖高?管它呢!粥,仅一茶盏(小碗)而已,半个粽子放上面,一口粽子一口粥,吃进去有一种凉凉的感觉。吃完粽子,把半个咸鸭蛋搅进粥里,“呼落落”几下,碗底朝天,凉兮兮咸滋滋,比热天公吃棒冰还爽。
也怪,喜吃粥好像是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虽然阿爹阿婆(祖父母)和我爸没有血缘关系(我爸是祖父母领养的),可这一代代下来,传到我还是喜欢吃粥,真是生来就是吃粥的命。“有粥吃不错了,隔代子(以前的日子)粥都没得吃,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贱骨头,饿不煞(死)。”阿爹经常这样说。
忽然想起从前,从前一天两顿粥,只有中午才能吃饭。那个时候粮食没有今天富足, 不是你想吃就能吃的,两顿粥是节省粮食。可不知为什么,越吃好像肚壳越大,吃一大碗粥不够,还要吃一碗,吃两碗也不够,还得吃一碗。如果到秋天番薯收获了,可以烧番薯粥吃,这比单纯吃薄汤粥强多了。
从前含山唐家里烧粥烧饭都是阿婆一手着落。我们家与别人家不一样,粥要烧厚粥,饭要烧烂(软)饭。俗语说“困晏(读 an,晚的意思) 觉,吃厚粥”,我们家里你就是起得再早也能吃上厚粥。俗语还说“烂饭浇镬糍烧饭真本事”,饭都焦了,还真本事?那是没本事。说到烧饭,我阿爹在村里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大跃进那个时候,村里食堂里烧饭的就是他,上百号人的饭都是他烧。吃饭的时候他还负责盛饭,盛到最后一勺竟一碗不多一碗不少,连大队干部都竖起大拇指。等祖父上了年纪,因吃饭要噎住,便喜欢吃烂(软)饭,然后全家都吃软饭。
天热,更喜欢吃粥。以前双抢忙头里,哪有像模像样吃饭的,早晨头两碗粥落肚,就到田里斫稻拔秧种田。等到日上三竿,两碗粥的能量消耗殆尽,肚里空落落的叽哩咕噜一阵阵叫。饿了,你得忍着,等上昼(上午)半日里模样“吃烟”(休息)的时候,盼家里老人拿粥来,你才有填空肚子的时候。
阿大的阿爹(祖父)拎只大提篮迈着方步走来了,提篮里放了只大洋盆,满满一洋盆粥,粥面上几条什锦菜。阿三阿婆(祖母)也提了只篮子,篮子里放一只 3 号钵头,满满一钵头粥,不厚也不薄,粥面上一块四方铁正的腐乳。大毛姆妈也来了,大毛老来子,伊(她)姆妈七十多了,小脚,梳倭髻,迈着小碎步,挽一只杭州篮,篮子里一只盛满粥的大号搪瓷杯子,杯子旁边放了只咸鸭蛋。还是大毛姆妈舌甜(宠爱)伊,有咸鸭蛋吃。
不管是厚粥还是薄汤粥,不管是什锦菜还是臭腐乳或咸鸭蛋,潮头小伙子大姑娘们见了粥好比蚂蟥见了血,肚子“咕噜噜”叫声似乎更响了。大伙儿坐在桑荫下,大凉帽摘了放一边,眼前一下子透亮起来。吃粥,聊天,聊天吃粥,“呼落落”的吃粥声在桑地里回旋缭绕。三下五除二,一眨眼的功夫,一洋盆粥,一3 号钵头粥,一大搪瓷杯子粥都倒进喉咙里,不用嚼,只管吞,进到胃里,填满那种饥饿感。
我阿婆怎么还没来?看着大伙儿吃完粥在那吃烟聊天擦汗,肚子的饥饿感越发强烈。“你阿婆来了!”阿大眼睛细却看得远。只见我阿婆背只斫草篰,手里拎只篮子,篮子里也是一 3 号钵头粥,过粥菜是切细了的榨菜。阿婆有气管炎,虽然是大脚婆,但走到地头已是气喘吁吁,还咳嗽几声。我赶紧走过去接过篮子,坐在桑荫下准备吃粥。阿婆交代几句便转过身斫羊草去了。夜里羊如果没草吃,会“咩咩”地叫一夜,吵得你困不着觉。我双手捧着 3 号钵头,筷子似乎是多余的,钵头凑近嘴巴,头微仰,粥便像流水似地倒进嘴巴进入喉咙。呵,粥的软柔、凉爽刺激大脑,舒服感流遍全身。前世是饿煞䰥(ji 鬼),一 3 好钵头粥顷刻落肚,肚子里的胃饱胀起来。朝气不足吃碗粥。吃好粥,精神十足,继续下田劳作。
早起烧水烧粥,再上望湖菜场那边买些早点。怪!生煎、茶糕、粽子、包子油条茶叶蛋应有尽有,各个点心店铺前人来人往生意兴隆。都不烧粥了?看来只有我含山唐家里烧粥。
生来就是吃粥的命。含山唐继续烧粥,让孙子孙女们继续吃粥,把这吃粥的优良传统传承下去。
1、 山塘随笔|何处存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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