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市走向山野,便是从喧闹走向宁静,从逼仄走向辽阔。怕自己被城市困囿得太久,失了天真,于是总要忙里偷个闲,浮生半日,以茶濯心,幸好啊,夹山很近。
山里的螳螂,总是大得惊人。我在一扫帚一扫帚慢条斯理地打扫落叶的时候,总能看到一只螳螂,或者一只蚂蚁,或者一只蟋蟀的惊慌失措。它们失了落叶的庇护,仿佛是我的过错。它们的闪躲与逃离,害我心生愧疚。还好这是山里,它们很快就会寻得新的庇护所,并得以安息。
不扫落叶,不知秋已紧。从来都说一叶知秋,知秋风起,知暑热退,知天气微凉,却不识秋的况味里,藏着最深的情意。大约秋天出生的人,都有一份关于秋的情结吧。淌过了岁月的悲喜,唯有秋天让人踏实。我不必寻秋,秋在心里根植,落英缤纷,层林尽染。也只有秋天,山川方才有了颜色,明媚跳跃着,让人安然。秋三月,以为容平,是为秋荣。父亲说,秋天是欣欣向荣的季节。从此我如此笃定。
大地在春天让万物受孕,然后秋天分娩。所以总是喜欢眺望秋天的田野,它们饱满而丰盈,处处透着喜悦。
那些稻田,把成熟播撒在村庄的上空,填满我的呼吸,于是我变得越发丰腴起来。秋天给我的韵味,是沉稳的,也是大气的;是慷慨的,也是激昂的。如果秋天是一名男子,那我一定会寻着他成熟的气息,千山万水而来,为他着迷,不管不顾。
戎马半生,终是没有逃过宿命。漫山遍野的找寻,人生没有现成的出路。信马由缰地走啊,车到山前自然会柳暗花明。秋天,注定让人生气定神闲。管他前路如何,且走稳妥脚下这一步,每一步。步步人生,步步风景。
还好,总有那么一个去处,能许我从容转身。无论何时回头,它总是以和蔼,以慈悲,以宽宏,以喜舍。磕磕绊绊又怎样,每个尘埃落定的命数里,都有不甘的奋力抗争。到头来,从红尘一路走到须弥。于是,我终于站在了秋的景象里,云淡风清。
后来,那个在秋天的草垛里打了个盹的孩子,又回来了。星海变幻,山河依旧。工地的尘垢,并没有蒙蔽我的双眸,我清晰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踏实而稳重。出走半生,归来依然初心未改。还好,一切都在。
我试着守护父亲的土地,就像我穷其一生地要守护我的秋天一样。我的孩子们,那行走于地的,我的心肝,他们有一天也会成熟,会拥有自己的季节,他们也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物。一直试图找寻,那个可以用灵魂对晤的人,如果注定遇见,那么就在秋天吧,在秋天相遇,在秋天相识,在秋天相知,在秋天相恋,再在秋天慢慢老去。
秋天的荣华,都透着芬芳。所以秋天代表引诱。夏娃和亚当,就是在秋天的苹果园里,挑战了禁忌,以毒蛇为证。在人性的关隘,我们都曾有过试探。秋天是无罪的,即使有,也会被果实、被麦田豁免。为什么是秋天呢?因为是秋天啊!
秋天适合放歌。无欢不畅,无愉不悦。所以我的音乐收藏里,总是循环着一首首明快的歌,无关悲伤。在冬天到来之前,我得储备足够的温暖和,爱。以打发漫长的寒冷。秋主收敛。春天我放下豪言,夏天一以贯之。秋天了,母亲的菜园子,收获了一堆南瓜和红薯。我收获了清风,明月,花窗,还有假山池沼。还有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以待。真的很丰富了。丰富得忘记了记取人生的忧伤。我不是小姑娘了,那些忧啊愁啊烦啊恼啊,似乎都是小题大做。这半生没有遇人不淑,所有的遇见都是一种恩情。缘分是一道彩虹,每个人都带着一种颜色,你很难说清谁更好看,它们汇在一起,才会让人生更绚丽。
所以我不怪你。真的。
我以秋天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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