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个村庄,我的余生,很难再看到这么撩人心弦的蓝天白云了。天空洁净,净到你恍然回到孩童,无有忧虑。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时候是无法想象的。我曾在一片山水里释怀,也通过一座寺庙卸下烦恼。此时彼刻,我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透过窗户玻璃,透过窗前的银杏树影,透过一角戗角飞檐,透过我的思绪。
那云朵就在村庄的上空徘徊,仿佛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就像那年,教室窗外故意走来走去的少年,无非引起某人的注意。落霞,绯红过青春年少的脸。
所以,即使只看一朵云,仍是心动的感觉。四野无风。我对这个村庄的熟悉已经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甚至梦里,我都能喊出它的名字,还有一只狗的名字。
母亲今年收获了花生,还有芝麻。母亲还是疑神疑鬼,总说别人偷了她的果实或者蔬菜。每一次从园子里或地里回来,都听她唠叨着这个少了那个丢了。起初我会安慰她,后来就烦了,这个村庄里的人,都是纯良质朴的,再说现在的日子都过得风声水起,不像从前吃不饱肚子的年月,谁还会为了一点农产品背负骂名。母亲是疑心惯了,长年累月,成了心病,没治。
我不答理她的时候,她就会越吵越凶,有时候我干脆躲开。笑着躲开。就当她是个孩子吧,任性耍赖的孩子吧。跟母亲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讲不通,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被骂得很惨。我不跟母亲争输赢,不仅仅因为她是母亲。而因为这一世不长的母女缘分。
一有机会我就会抬头看天,站在阳台上,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院子里,或者倚在栏杆上。村庄里的白云跟城市里肯定是不一样的,只有我能看出分别来。就像城市人和农村人,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总归是有差别的。
城市上空的云,像捉迷藏一般,那是高楼大厦闹的。就像城市的风,跌跌撞撞的,被耸立的高楼绊得踉踉跄跄。村庄就不,连呼吸吐纳都酣畅淋漓。村庄的云真幸福,自由自在的。村庄的人也是幸福的,自由自在,东家西家,不闭门不锁户,随脚出入。饭熟了,盛碗饭夹满菜扎堆唠磕,萝卜白菜也吃得有滋有味。我喜欢村庄,是因为暮霭四合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这份烟火气,能升腾起儿时的亲切感。村庄里弥漫的饭菜香,就足以填满我余生的饥饿。
父亲说,我小时候就有不吃晚饭的习惯。那时爷爷担心我得了什么怪病,非要让父亲领我去诊所看看。爷爷不知道,村庄一日两餐的饭菜,足以喂饱我的童年。我像稻苗一样疯长,结实而饱满。今天我再回到村庄,仍像一株稻谷,在谷粒沉甸甸的时候,懂得了弯腰低头。那个骄傲放纵的女孩子,终于成熟了,熟成了一粒可以裹腹的谷子。
那么就用余生,喂养村庄吧,就像当年,它如是喂养我一样。
童年的时候,我曾骑在父亲的肩头,仿佛一伸手便可触及头顶的白云。因为那时候的父亲格外高大,因为那时候的云层好低。父亲说,你是秋天生的,就叫秋荣吧。上学后书读得多了,觉得自己的名字一点都不浪漫。那时候极喜欢躺在草垛上看天看云。云多好多自在啊,可以到处漂泊流浪,要是能做一朵云就好了。后来就自作主张改名秋云。慢慢地,户口本上的名字倒没人提起,村里人都只记秋云这个名字了。
终有一天厌倦了漂泊。生命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后,又回到起点。“秋三月,以为荣平”。原来父亲给起的这个名字,是极有深意的。父亲说我五行缺火,水多,性格过于柔弱。秋有一火,荣的繁写字上头有两个火,足以佑我平安了。
我以为我可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看繁华蝇蝇总总,到最后,终是按下云头,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那个云一样的女子,从来不曾离开村庄,一直盘桓在村庄的上空,以守望的姿态。
我这样痴痴地望着。“你藏在哪一朵云的背后,看着我……”杨坤沙哑的深情,像一场经久的怀念。我们都失去了不想失去的,也拥有了意想不到的。
云啊,你看得清白,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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