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必须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或者湘西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所以每一次经过,哪怕匆匆,仍会有故事温暖或者牵绊。
一
那个女人,坐在夕阳里,专注地抄写《道德经》。我是过客,就像她十几年前一样。怪只怪我,多看了一眼,那迎面而来的蛊惑。然后走过去的脚步又折了回来。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随便看,看多久都行,不买也可以多呆一会儿。”直到我把一把小壶举到她跟前,她才抬头看我,然后我看到了她。粗糙的皮肤,这个年龄该有的皱纹和暗黄,粗衣布裤,随意到你只以为她是这个地方的一名村妇,一名道地的妇女。我的目光在一排排货架上巡梭,那些小玩意儿伶伶俐俐地摆放着,一边和她闲聊,一边把喜欢的小东西取下来放到一起,示意她这些都是要的。她有点慌乱,说“你不要急,一样一样来,我记性很差,一会儿就忘了”。我没有急,她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明显她在安慰自己。这是一个被抑郁困扰的女人?果然。她跟我说起,她是武汉人,十几年前在武汉市开了一家手机店,生意很好。又说起儿子在大学被叫家长的事。她说话跳跃性很大,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她说抑郁很严重,整夜无法入睡,只想自杀。后来她来到凤凰,那一夜,她睡着了。第二天,她租下一个小店,一下交了十年的房租,今年租约满了她又交了九年。她说,“现在我的生活很简单,抑郁慢慢也好了。虽然今年生意不景气,但大家都这样,所以也不用着急”。她现在的收入,只要满足生活基本开支就可以了。有时候客人进店,陪她聊聊天,她会挑几件小礼物送人。别人不要,她便说:“来凤凰一趟,有一个小礼物,什么时候看到都会想起凤凰”。她语气真诚,对所有人都无有戒备。她店里的小玩意儿都很实惠,不像景区漫天要价。我挑了七八件,才几百块钱,她又送了我一堆东西。每样东西都包装好,装箱。又一遍遍拿出来清点,生怕遗漏了。我不急,看她反反复复检查,一边不停和我说话。临走还不忘给我的同伴也送一个礼物。虽然她没有说抑郁的原因,但我是知道的。终究,她是捱过来了。现在,她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找回了她自己。那个让她伤心的城市,终究是远了,远到比记忆还远。没有客人的时候,她继续抄她的经。岁月轻轻从她门口经过,没有惊扰她,和她头顶那一缕白发,只一缕,在黑长的头发里,有点醒目。她说:我自己看不到。
大早上约了人,却不想将就了早餐。这几天总是白天游山玩水,打卡网红餐厅,晚上连夜赶路。每天基本上只睡三四个小时,所以在吃的上面,决不肯马虎。兜兜转转找到那家小巷子里的米粉店的时候,我们禁不住抱怨这一路的曲折。八百多米的距离,弯弯绕绕走了两三公里。老板张罗我们就坐,麻利利地下粉。牛肉摆了很漂亮的造型,看着就有食欲。又点了两碗豆浆。味道确实让人称道,也算是不枉此番周折了。我这食量,居然还再加了一份,两碗粉一碗豆浆,人生食量巅峰。结账时老板很豪气地免了豆浆钱。一个小本生意人的豪气,真真让人感动的。所以凤凰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温暖的城市。不管来自哪里,不管有过什么经历,她都一一接纳,然后一一安抚。她对每一个人下蛊,让他们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情感。这才是凤凰最动人的地方。
二
芙蓉古镇需要历史的回溯。你可以站在飞瀑下遥想,也可以在夜幕下的璀璨灯光里追寻,也可以在酉水河的流淌里追溯,也可以在悬崖上吊脚楼的苍桑里感悟。
总觉芙蓉镇的青石板,应该有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在烟雨的朦胧里,撑一柄油纸伞,在小巷里静静地走着。小巷很清冷,像秦书田与胡玉英扫街的那个雨夜。小巷又很温热,像胡玉英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米豆腐。而土王的行宫,仍记载着土家族的蒙昧与文明。这座“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很容易让人安静。那个曾经的王村毕竟久远了,而土家族的阿哥阿妹换下民族服装已经与我们无异。
我把湘西的巫傩文化一读再读。它们始终像一幢幢鬼影,既神秘又让人心生惧怕。于是我既渴望靠近,又远远地观望。我不知道那些面具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们发现了火种,又崇拜又敬畏,正如我对巫傩文化的崇拜与敬畏一样。最终,巫傩文明的走向峰回路转,从庄严的仪式成为一种表演的形式。这样就轻松多了,看的人,和表演的人,都不可能穿越历史的尘烟。我们站在现代的广场,灯光作秀。表演者不用钻木取火,千年的火种只燃烧在心中。现实里,他们用燃油点燃希望和信仰。
所以我注定是个局外人,以沉静打量历史。那些巫蛊之术,只存在于鬼吹灯系列。芙蓉镇,像一个穿着嫁衣的土家阿妹,一回眸恋恋不舍的哀伤,剜伤了多少多情的人。
而我在青石板,一走再走,不知道要把什么找寻。
三
如果那些山恋可以留念我的魂魄,那么你的指尖,一定有温柔流淌。所以我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都在绕指的温柔里。上天真的很慷慨,给了世间一个张家界。上天又很吝啬,只给世间一个张家界。
张家界的那些山峦,我都一一读过来了。它们都是有情之品,懂的人,才会知晓它的颜色,它的情感,它的生命密码。后来反反复复,上了又下,下了又上。原来它们都是山的孩子,各有各的性格特征。你不必记住所有,和一两个交上朋友就好。比如那位采药老人,它告诉你山的慈祥。比如御笔峰,就大自然的文采斐然。我不能说出更多,那些山峰,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同的存在,像极了,我看你的眼神,透着雾朦朦的深情。你不懂,那就且搁浅,总有一天,你会回想起,容以后漫长岁月,心悸。
山谷回响着某人的呐喊,像一场渲泄,更像一场告白。山谷的重复,是为了让听的人一再铭刻。这一次,我终于记住了,你的样子。你从前缘走来,于是在山的幽静里,一场久别重逢。虽然你还是不懂,但我会耐心的等,等你发现,在因缘的际会里,那些熟悉与亲切。或许,我们应该试着,给对方拥抱的温暖,在这个初雪的冬天。就像山谷拥抱群峰,藤萝拥抱栾树,猿猴拥抱山果,溪流拥抱顽石。我们可以尽其所能倾其所有。虽然我从未畏惧未知,但我那么害怕寒冷。于是冬天漫长,我的世界,大雪缤纷。总需要有那么一个人,为我升起一炉温暖,渡过冬天的劫难。那么,是你吗?抛开瞻前顾后的思虑,让我目睹你的勇敢。
所有的绾结,就一场旷世的因缘。你不知道,我无法改变。那种无能为力,透着前途未卜的忐忑。但我覆着前缘的路,无有疑虑,无有退缩。所以,当我站在这山巅,把山河打量,我就知道,这山风是你,这群峦是你,这沟壑是你,这雾起是你,这满眼青黛化也化不开的绝色也是你。
你来了就好,陪我走过一路艰难,从此张家界举足轻重。你走了也好,只要这山峦还在,我便可以循着你的足迹把你的身影找寻。昨日惘然,前程漫漶,我把你留在这山间,我把自己留给你,然后不问前路。
陪我下山吧,愿山下,已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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