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不读书,连摆拍都省略了。从前一日不读书,总觉得做了亏心事一般,内心慌慌的,不可终日。如今竟厚颜。有时安慰自己:进步不在纸墨与文字间。从前是个不太擅于生活的人,总羞于与人打交道,总觉得人心复杂,世人皆面目可憎,又不肯屈就,故而总是闪躲着,躲不掉的,应酬起来也是不自然,透着两两的尴尬。现在慢慢世故,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处世之道来,不趋就,也不逃避。不附着,也不疏离。有自己的风骨,又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和这个世间保持安全适当的距离,是我做人最后的倔强。
客人还在包房内推杯换盏,四五岁的孩子一直守在池边喂锦鲤,喜欢拍照的女人洁白了一身衣裙,寻找各种适合的角度。听她一直在赞叹园子的美。我熟视无睹。走过太多的路,阅过无数的风景,每一步都算数,每一处都深刻。所以大山小水,都存在于血脉呼吸中,便不再痴迷这眼前景致了。
中午偶尔小憩,恍惚间感觉娘搭了小毯在身上,一阵温暖感动。娘不是那种传统贤良淑德的女人,我也从来不是娘的偏爱和例外,所以能记住娘的美好温暖的片断不多,今天算一件。我知道,这瞬间的心软,很快就会被无情地灼伤。只是这一日的午后,自父亲离开以后,少有的一点温柔唤醒,也能装点人生。就像院子里偶尔盛开的一朵无名的紫色小花,亦能丰富春天一样。
和保洁的阿姨一起拔掉院子里那些疯长的杂草的时候,总是于心不忍。就因为它们名不正言不顺,就因为不是我想要的,就因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落户到我的庭院。它们不比我精心栽种的花草逊色,但是它们太没有规矩了,肆无忌惮,无章无矩,所以那么碍眼,所以为我所不容,所以就要被剔除。我拿它们来喂养我的鱼塘。很早我就知道,每一颗草籽都有它的去处。正如我终将有我的归宿。
炉上煮着一壶老茶,氤氲地冒着热气。有时候我会把客人喝空了的酒瓶拿来插花。剪一枝鸡爪槭,配一大朵火红的蔷薇。放在前台,顿时就生动起来。或者把修剪下来的女贞、红枫、红继木、月月桂残枝直接插瓶,也不修饰,任它恣肆放纵的样子。我没有插花的天赋,便还这些枝叶以原味以野性。像乡下墩敏憨厚的孩子,自有其质朴干净的神情。美在心,不在形。
无论我做什么,娘总要埋怨一番,教训一番,因为一直渴望被肯定,所以一直不停地努力。初时还辩驳,时间久了也再懒得理会。我和娘之间,注定有一场终生的博弈,无论谁输谁赢,都是失败。我亦将用一生,参悟其中的究竟。
去年秋天跑来一只田园梨花猫,瘦瘦小小,可怜见的,不知从哪里来,赶也赶不走,于是给他取名来来。到冬天便长成肥美招人喜欢的模样,无论是服务员还是来的客人,都爱逗他一逗。春天时候,来来开始厌厌的,于是给他做了绝育,自此,这家伙开始清瘦,也不爱理人,倒是开始尽职尽责抓起老鼠来。后来竟猫性大发,上树捉鸟,下水摸鱼,石头缝里逮青蛙。一次被发现把池子里的锦鲤抓起好几只,于是一顿胖揍,便收敛了许多。可怜我一池三十多条锦鲤,如今只剩下一半了。
一墙的爬藤蔷薇都已经谢了。让保洁阿姨帮我扶着人字梯,拿大枝剪把开过的枝条都剪掉,然后等待第二次爆花。扦插了几枝,期待能够生根发芽。允了一位客人了的,答应扦插成功的话,要送她几棵。今年冬天计划再多种一些,肥施足了,待来年,花开满墙,最是适合拍照了。有时候看院子里人来人往,感觉自己才像个外人,只有亲自打理这些花花草草的时候,才有点归属感。
芭蕉最适合听雨了,正好南方多雨。故一下雨,便恨不得引好多人来,一起吃茶听雨。越是下雨越觉着安静,心踏踏实实的,不焦不躁,与世隔绝了一般。芭蕉长起来极快,去年贴地砍了去,今年只要几天的气温,便窜出屋顶了。今夏草木葱茏,以为荣秀。院子一下密实起来。去年初种时,总觉得单薄,又不喜太满当,只消一个年头,便如此这般密实了。再过几年,这满庭的树木,便让庭院深深深几许了。夏雨打芭蕉的声音最是激越,点点滴滴皆是打在心尖上,无比熨贴。最怕对生活中美的东西无动于衷,又怕对天地间孕育的生命无法感知。当一个人变得迟钝,不知天命所归,便觉得可怕起来。所以总想饱有热情,去拥抱,去热爱,去创造。
必竟,不是菩提树,亦可证清凉。
比如,这丛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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