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鹭
图:网络
“到了,老板。”
人力黄包车停在和平饭店门前,侍应生为戴着英伦帽的青年推开大门。
“这位老板,里面请。”
青年点点头,径直朝包厢走去。
“哟!张二少留洋回来了,怎么不见带个外国妞儿?”
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声音静下来,目光都聚集在青年身上。
坐在中间的男人发了话:“裕安,来我这边坐。”
青年摘下帽子,随手拨弄几下自己的西式短发,朝男人眨眨眼:“沈将军,说是为我接风洗尘,怎得连我爱吃'美人肝’的消息都没打听来。”
“嗬,这您甭操心张二少,后厨正给您做着咧。”
男人摆摆手,让咂嘴的阿虎去催。
“在英国可还习惯?”说着给青年满上了酒。
小青年也没应,侍应生添副碗筷后便夹起菜来。
“这芙蓉笋片炒得不错,入口倒也清爽。”
男人笑着摇摇头,酒盅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绿皮的有轨电车当当地响,一排排高大的外国士兵在租界里示威般地巡逻。
梨园里的名角儿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对街二楼的茶馆传来一片叫好声。
“爹,我回来了。”
青年踏进花园洋楼,懒散地把脚搭在红酸枝的茶几上。
二楼这才缓缓下来一丰腴女子,缎面锦绣旗袍,手腕上通透的翡翠手镯磕在楼梯扶手上当啷响。
“小少爷回来了,派去码头接你的家丁说沈将军为你准备了接风酒宴,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家的三姨太抬手扶了扶额前的手推波浪纹,景泰蓝发饰的珠链琅琅作响,见到门口刚换下军靴的男人,脚下的高跟鞋踉跄了几声。
“沈将军快请进,裕安年纪小不懂事,您勿怪。”
说着便忙赶着让家丁去唤张老爷子出来。
小青年在沙发上撇撇嘴,站起身来给男人让了座,免得老头子出来又是一顿数落。
“建之来了啊。”
男人上前从家丁手上接过老爷子的轮椅,附身避人:“张伯父,您嘱咐的事都给您办妥了,明日就派人送到府上来。”
“好,好。”老爷子拍拍男人的手,满意地含了一口嘴里的黄铜烟斗。
烟雾缭绕。
次日。
骄阳似火,路边吆喝的小贩有一下没一下地叫卖,男人正陪着小青年在茶馆里避暑,华南牌的铜叶电扇嗡嗡地转。
“我说沈将军,而立之年你怎得还未成婚?我大姐在招商局上班,可有兴趣见个面儿?”
小青年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挤眉弄眼地看着男人。
还未等男人回话,张家的家丁便火急火燎地闯进茶馆。
“不好了,小少爷!老爷被拷进警察署了,他们在宅子里正搜着哩!”
“你说什么!”
张家的小洋楼里一圈外一圈的围着人,青年还未踏进屋子便被警察署的人拷了双手摁在地上。
“沈将军。”警察署的一长官朝男人点点头,以示问好。
青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向身后的男人。
“沈建之,你――”
男人笑笑,调了调整军帽,没有应他。
青年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咬牙切齿地想要站起身:“沈建之你个王八蛋,亏我还想让我大姐嫁给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你个阴险小人!”
男人也不生气,拿了块布条堵住青年的嘴。
“带走。”
闷热的天轰隆隆地下起雨,灰墙黛瓦淋漓出水墨丹青画。
老式的油布雨伞氤氲竹节的柄,桂花的条头糕细腻而绵长,路上的行人未来得及避雨,布衣长衫皆湿了鞋。
堂前匆匆而过的三两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张老爷子走私鸦片进局子了。”
“是啊是啊,这富甲一方的张家就怕是要倒了……”
警察署。
一丰腴女子抽抽噎噎的落着泪,蔻丹的指甲掐着西洋丝的手绢蹭开了脸上的粉黛脂香,时不时的看向穿着军装的男人,又看看拷在桌角边的小青年,不知怎得办才好。
青年色厉内荏地踢踢桌子:“什么时候放我走?”
“你和夫人可以走了,张老爷子走私鸦片的事儿你们不知情。”
说着男人给小青年解开了手铐。
“什么?我爹走私鸦片?沈建之你少血口喷人――”
平日里就看不惯小青年的阿虎上来那股子阴阳怪气:“我说张二少,警官们在您家搜出来的鸦片可都在这儿明摆着呢,您就别再像个娘们儿似的总说我们将军的不是。”
“你――”
小青年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冲上去就要和阿虎理论。
丰腴女子怕惹出麻烦,使劲拉着青年不放:“裕安少爷,咱们回宅子再想想办法,总会把老爷救出来的。”
青年急红了眼,口无遮拦:“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啪――”
小青年的脸偏向一边,男人收回手:“张裕安,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时隔几日。
张老爷子枪决,唯一的儿子不知去向。
如今家徒四壁的张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灰墙黑匾的将军府内,青年怒气冲冲。
“沈建之,我爹的鸦片是不是你派人送来的!”
男人挑挑眉,依旧不咸不淡地笑着。
“裕安,你什么都不知――”
小青年咬牙切齿打断他:“我不知?对,我怎就不知你是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小莲是我的未婚妻。”
小青年打了个颤。
男人依旧自顾自地说:“你爹的三姨太,是我的未婚妻。”
青年心里没了底,将军的妻不做,为何要做他爹一老头子的妾?
“你爹见小莲长得好看,便起了贼心,强抢了回去。”男人攥了攥拳头,“等我从战场回来,小莲已经过门了。”
“我爹他......”
“裕安,我沈建之又有多大的能耐让上边儿给你爹定罪?那日送到你家的不过是一些名家字画,小莲喜欢罢了。这些年你在外留洋,你爹倒鸦片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见青年良久未缓过来,男人淡然道:“时候不早了裕安,最近租界附近有面生的洋人走动,我派人送你回去。”
前线战况吃紧的消息铺天盖地,急促刺耳的防空警报长鸣。
短短的一个月内,粮油尽短,军火调集。
灰蒙蒙的天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火药硝烟的味道。
小报上都说这座城怕是要沦陷了。
人们一个个面目惊慌,人群纷涌向码头和车站。
“沈建之,前线打着仗,我一堂堂男儿郎哪有逃走的道理!”
男人飞快地往船上搬着行李:“听话裕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青年不依不饶:“那你呢,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小莲还在船上……”
“裕安!我是军人!”
往日平和与他谈笑风生的男人此时怒目圆睁,小青年愣了愣接不上话。
他是军人,是要上战场拿枪杆子的男人!国家大义面前,顾不得什么儿女私情。
男人解开缆绳:“裕安,保重。”
大洋彼岸的青年打开临行前男人塞进手里的字条,笔迹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骨气劲峭。
青年看着字条上面的内容,犹豫再三递给了同行的女子。
“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原创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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