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出生
文│雨亮
人之出生犹如冲破重重迷雾的朝阳,深深扎进泥土的种子生根发芽,啄破壁垒、破壳而出的毛绒绒的小鸡,或者疏挂于枝头小如萤火的花蕾。
自然界的生命真是奇妙,它们无不历经黑暗、坚硬、寒冷和磨难,而人的出生,比之则更加艰难困苦。母亲十月怀胎,漫长的孕育和痛苦煎熬,日日夜夜,碾转反侧,最终瓜熟蒂落,呱呱坠地。对于母亲来说这是一次炼狱和重生,有一句话很通俗:儿女的出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但即使遭受再大的苦难,作为母亲看到健康的儿女依然会无比幸福。
旧时期对于新生命的诞生,仅仅是为了延续香火,绵延生息,似乎没有升华到更高的境界。对于个体来说也就是如此。如果视野放远,则人的出生输送着新鲜的血液,是一个家庭、家族甚至村庄、城市的希望与期许,推进社会的进步与发展,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不管贫寒的乡下还是鲜亮的都市,出生即意味着一个家庭、家族添丁入口、光宗耀祖,显然值得庆贺。
过去年代受封建思想束缚,生男生女有着天壤之别。生男金贵,母凭子贵;女孩卑贱,母女受罪。进入新社会女子能顶半边天,无论男女,全家都很高兴。亲友乡邻纷纷到家探望母子,女人的娘家更是重视,大包小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七大姑八大姨带些鸡蛋、红糖、猪蹄给其补身子,或者提两瓶现挤的羊奶牛奶,所带的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彰显出村人之间和睦相处,亲友的深情厚谊和对母子的殷殷祝福。
生完孩子,女人完成了最紧要的家族使命。一个月内俗称坐月子,坐月子期间需要尽量休息,加强饮食营养调理,注意忌凉,不能穿短袖衣裤,不能出门,不能见风,多吃下奶的食物,食物要有营养。
生孩子后头几天最是讲究,不能有男人进屋,似乎害怕冲喜,即使小孩也不可以。我们村子就有这样的习俗,在我看来不过是陈规陋习。
记起小时候,与我家一墙之隔的六伯家添了孙子,儿媳妇生下孩子不过几天。那年我五岁吧,大人们出出进进,出于好奇,更重要的是垂涎于他家堂屋里亲戚的点心、水果、罐头,巴望能享口福。
屋子是套间,外屋相当于现在的客厅,里屋一张偌大的土炕,土炕的顶头摆放着两只暗红色的箱子,土炕上是脸色苍白、体型臃肿、头上裹粉色头巾的女人抱着孩子。我跟在大人身后,大人掀开门帘子,我能看到里屋的一切。但我没有跨进到里屋,里屋太狭小了,只进去两三个人就感觉已无立足之地。我站在门外张望,透过门帘,里面隐隐约约,人影浮动,大人的关切、问候和寒暄声倒是出奇得大。
大人们只顾闲聊,没人注意到矮小的我,我没有讨到任何食物,也或许我对那些吃食不屑一顾,甚或本就没有我想要的。过了几天,六妈在母亲面前抱怨,说儿媳妇不下奶,吃什么都不管用。
什么原因呢?思来想去,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了。因为我是唯一进屋的男孩子,男孩子不能看女人喂奶,这是村里的规矩。于是,六妈和我母亲小声说起此事。胆小怕事的母亲默不作声,回到家,她没有责怪我,而是径直走到后院鸡窝旁,将家里正下蛋的母鸡宰杀了。
那只母鸡最是勤勉,生的蛋最大也最频繁,每天一颗,从不间断。吃过下午饭,我看见母亲在昏暗的灶屋里忙活,喷香的鸡汤顺着窗户缝儿钻出来,满院流香,让人垂涎欲滴。
我顾不得因为我的缘故向无辜的母鸡致敬默哀,整整一个下午,鲜美的鸡汤味儿充盈着我的胃腹。夜色深沉,趁着起夜,我偷偷跑出屋子,在黑暗的灶屋里摸索,摸到瓦罐还有余热,瓦罐里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四周静寂无声,我的心通通直跳,心慌得手心冒汗,手直打哆嗦。我慌慌张张从案板的笼笼里取出竹筷子,揭开盖子,在浓汤中挑出几块酥烂的鸡肉。软烂的鸡肉沉在汤底,我挑起一块送到嘴里,甚至连鸡骨头都咬碎了一股脑儿吞进嘴巴。
那个年代,肉食是稀缺品,只有过大年时才难得一见。而此时正是初秋,母亲做的饭菜没有一星点肉食,甚至连油都舍不得多放。
吃下几块鸡肉,啃了几块骨头,感觉胃已经充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盖上瓦罐的盖子,悄悄溜进炕头。屋子里一切如常,南厢房住着两个姐姐,北屋是母亲和我,她们鼾声如雷,借着夜色里微弱的暗光,我钻进被子,心里仍然兴奋不已。
第二天上午,母亲提着鸡汤去六伯家。鸡汤下奶,母亲是要给他家的儿媳妇送鸡汤赔礼道歉。母亲没有发现那汤里少了几片肉,也可能发现了并没有说出口。
我再也不敢进他家的门了,虽然从前喜欢去。从土墙的缝隙看着母亲走进他家堂屋,婆子迎出来,满脸堆着笑,母亲却是小心翼翼,小声地说着话。母亲走进里屋,和他家的儿媳妇捞闲话,无非是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
终于,母亲出来了,我听到母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我也学母亲的样子唉嘘几声。我淡忘了那家的女人喝过鸡汤后,是否真正下奶了。只是土墙外时常飘来婴儿的哭闹声,声嘶力竭,晚上更是如此,听得让人心烦。后来母亲和对门的邻居说起,好象喝了我家的鸡汤后并没有下奶,只好给孩子喂喝鲜羊奶。我心里暗自窃喜,觉得鸡汤的作用太不明显了,真是一种奢侈和浪费。
从此,我再也不去刚生产的女人房间,即使远远地也不敢望上一眼。我很怀念我家那只老母鸡,还有那天晚上的鸡肉,简直是人间美味。
人之出生,家里老老少少自然喜气洋洋,过事也甚是隆重。孩子十天,二十天,满月,这个时间段会办酒席,煮红皮鸡蛋挨家挨户送,以示孩子降生。第一个春节,舅家送灯,灯是最大号的红绸灯,姥爷或舅舅挑着,大红的灯笼热烈喜庆,红红火火,照亮孩子前程。
年年如此,直到十二周岁满灯,亲戚朋友来家热闹。舅家给外甥送礼物,旧年送衣服、台灯,或者手电筒、运动鞋、毛线,布料,家境好的,送自行车、游戏机,到了现在,送电脑、手机等贵重物品。
不管什么年月,一个人的出生,所有的礼节习俗,包括儿时那次刻骨铭心的“冲喜”和那香气浓郁的鸡汤,都是为了祈福和祝愿,为了母子平安,子女健康、快乐、幸福,茁壮成长,顺顺利利走好漫漫人生路。
如此,我便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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