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炳东
安徽芜湖的地方大事记中,有这么一条:民国30(1941)年6月7日,新四军侦察排长李世兴在戏院,朝正在看戏的日军300余人投掷了8颗手榴弹,炸死炸伤日军多人。
那是“皖南事变”后,新四军皖南军部损失惨重,余部突围到长江以北。长江以南,日伪顽猖獗。日军宣称新四军已全部被赶到江北,安徽境内已无新四军。
重建后的新四军军部领导听到这一宣传后,都很气愤。陈毅军长发狠道:格老子,我不信你牛皮吹上天!几位首长研究后,陈毅把军部侦察连二排排长李世兴找来,郑重交待了一项任务:“现在日本人嚣张得很,我们决定派你一个人——注意,是一个人,到芜湖去一趟,找机会把日本人揍一顿,搞得他窝里不安稳。”
【陈毅】
“保证完成任务经!”李世兴一听去打日军,劲头来了。李世兴是皖南南陵县西乡人,自1934年跟随陈毅打游击以来,一直在陈毅身边干侦察工作。枪法准、胆子大,会武术。就是心直口快,有些任性。
“什么时候动身?”
“详细情况由参谋跟你说。”李世兴随参谋离开时,陈毅又叮嘱道:“要学会动脑子,别傻乎乎乱来。”
在另一房间,参谋交给李世兴一封写给7师的介绍信。李世兴问:是否有芜湖地下组织配合?参谋详细介绍了芜湖的敌情、社情和这次行动的意义,说明:无须地下组织配合。
第二天,李世兴改穿便衣,带上介绍信和一支手枪,离开盐城军部,向安徽无为县7师方向出发。路上,李世兴小心谨慎,穿过敌占区,几天后,来到7师师部驻地无为县黄村。
因为军部事先已打过电报,师长傅秋涛、参谋长孙长德看了介绍信,招待他吃饭,鼓励他几句后,把他送到皖南支队(旅级)。
当晚,旅长梁金华、政委黄耀南都来看他。两位首长与李世兴是老熟人了,讲话比较随便,开口就叫他外号,除了打趣,梁旅长还一再问他,是真的敢单人闯芜湖?还是硬着头皮夸海口啊?
李世兴一听气坏了,把随身携带的手枪朝床上一丢:“我把枪留下,赤手空拳到芜湖去,你看我能不能完成任务?”
两位首长见李世兴蛮劲来了,就不和他开玩笑了,劝他把枪带上,李世兴被战友叫作“小傻子”,不是没由来的,他这一赌气,就坚决不带枪了。最后依黄耀南政委的话,带了8颗手榴弹。
第二天天一亮,李世兴一身破旧农民的衣服,肩上搭一条半旧大围巾,挑着一担发臭的旧粪桶,手榴弹放在两个桶里,上面用两小捆树枝子掩盖着。怀里踹上1000元活动经费,坐上了旅部找来的帆船,过长江到朝芜湖江岸驶去。
快到芜湖江岸时,他看见巡逻的日军伪军荷枪实弹走过,心里突生悔意,后悔不该赌气把枪留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手榴弹哪有短枪方便?所以,一定要找敌人先“要”一把手枪。
下了船,渡口虽有日军岗哨,一看见他挑着沾有粪便的粪桶,赶紧退后,连连挥手,示意李世兴快走。
李世兴以前化装来过芜湖,他顺着小巷子,插到了二街。找到一个地方,把粪桶洗了一下。走到一个小旅店,回头看看,没人注意他,就走进这个招牌写着“今天第一天”的旅店。
李世兴在没有进店之前,看好了楼上一间带阳台的房间,这个阳台与邻居屋顶挨得近,有事可以跳到别人屋顶上去。他对老板说:我先来定房间,过几天咱们老板就来住。
他把桶挑进屋后,见四下无人,用大围巾把手榴弹包住,带进屋子藏好,门锁好,把大部分钱放到老板柜子里,就上街了。这时才8、9点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枪。
李世兴到中山路,又逛到长街,路上挂短枪的日军、汉奸便衣队不少,但是在闹市区不好下手。李世兴想了想,就乘渡船到了河南箱子拐(郊区)。上岸不久,就看到两个便衣汉奸,一个带2把(2号盒子枪)、一个带3把(3号盒子枪)。李世兴想要那个3号盒子枪,可那个家伙朝裤子街人多的地方走,那个背2把却是往澛港方向逛去。李世兴暗暗高兴:你这一走,就对我的路了。
【汉奸便衣队】
李世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了7、8里路,接近了荷花桥。这是个大晴天,李世兴走得口干舌燥。“这小子要到哪里去?”李世兴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挑担挎篮的乡下人,估计动起手来,没人会帮他。李世兴赶紧走两步,想动手,没想到那个汉奸忽然朝路边一站,不管路上有无行人、妇女,撩起衣服,就解裤扣子解手。
李世兴一看机会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趁他不备,左手开盖,按住枪盒子,右手一下把枪掏出来,不等他转过身来,用枪顶住他的后背,喝道:“不许动!老子是新四军!”
那汉奸一听,两手一举,两腿却像筛糠一样抖动起来,裤子里滴出尿来。李世兴朝两边一望,果然,路上行人见李世兴手里拿枪,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都朝两头跑开了。李世兴要汉奸把子弹带解下,接过来一看,乖乖,10条火(子弹),百发子弹。
怎么处置这个汉奸呢?李世兴一看涛涛的江水,押着汉奸往江边走,骂道:“汉奸,去死吧!”运足力气,猛地一掌将他击落江中,看着汉奸挣扎了一阵,沉入江中。
李世兴快步返回路上,看见路边三户人家,大概由于惊慌,门敞开着,人却跑了。李世兴走进一户人家,脱下衣服,把子弹和枪包起来,绕成一团。
如何进城呢?难不倒老资格的侦察员。李世兴看见这家人家菜园里种有黄瓜,便摘了两条养籽的老瓜。又跑到稻田里,拔了两棵稻,用稻根的泥浆,往自己脸上身上一阵乱刷。然后把那揉成团的衣服夹在腋下,一手抓一根老黄瓜,光着赤膊,边走边交替啃着,而且故意让瓜子顺着下巴往胸脯上淌。李世兴不走原路,从圩心里小路往老虎桥岔去。
老虎桥是个浮桥,是芜湖通往郊区农村的重要通道。日军在这里戒备森严,浮桥两头都有日军岗哨,过往行人都有逐个盘查。李世兴一进河南街,不自觉地与别人走得近,没想到行人纷纷躲避他,斜着眼睛看他,叫他“疯子”。李世兴倒是心定了。
过桥时,年轻的日军兵果然挥挥手,要李世兴走远一点,而李世兴偏偏走拢去。日军兵咧着嘴朝他怪笑,李世兴也扬着黄瓜朝日军兵怪笑,就这样混过了桥。待走到南门湾转拐僻静处,李世兴把黄瓜扔掉,抽出一件短褂朝头上身上一阵猛擦,然后套上衣服,经花街穿过北门直奔旅馆。
把东西收拾好,洗澡后,李世兴这才宽心到大花园买饭吃。吃饱肚子后,李世兴看着大花园游艺场里的红男绿女,感觉自己这身乡巴佬的衣服在芜湖城里逛,容易引起怀疑。就买了一身城里人常穿的衣服料子,到裁缝店去做两套衣服,又买了皮鞋,墨镜,平光镜,又买了一顶夏季礼帽。
李世兴换了打扮,担心别人注意他,好在这家旅店生意不好,没人看他,老板不想多管闲事,丢了生意,也不注意他。
李世兴穿戴好了行头,脖子后面衣服里插把折扇,戴着墨镜,像个闲汉,又像个便衣汉奸。到芜湖街上转悠,寻找机会。
街上的日军不少,但都是全副武装成群结队的。杀掉个别日军,影响不大,有违陈军长派他来的初衷。他看见日军警备司令部门口哨兵林立,高高的岗楼上,架着机枪。日军兵营同样戒备森严,还没有走近,日军哨兵就吆喝开了,自己一个人肯定没戏。这时,李世兴多想有个战友在身旁商量一下那就好了!他想起陈毅军长的叮嘱:“要学会动脑子,别傻乎乎乱来。”
李世兴静下心来,又在芜湖街道上转了两天。他看见了日军在中国土地上的横行霸道。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激起他的怒火,一定要寻找战机狠狠教训日军一顿。他买了一瓶梳头油,每天晚上回到旅馆房间后,把那支短枪取出来,仔细擦拭一番。
因为经常到大花园摊子上吃饭,他渐渐注意到,大花园游艺场是日军汉奸经常来的地方。这里唱戏杂耍的,酒家赌场、书摊妓院,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日军汉奸经常到此寻欢作乐,而且很少戒备。
于是,李世兴就天天到大花园附近的新新戏院去玩,在那里想找机会干他一下。他早去迟归,通过递烟攀谈,很快就和戏院的文武场和打外场的伙计混熟了。为了加深和他们的关系,李世兴经常请他们吃馆子。这些人虽然生活在底层,但是通过头牌花旦嘴里,可以得知敌伪上层许多事情。这样玩了7、8天,李世兴带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事情还是没有头绪,弄得他暗暗着急。李世兴打算再等一天,此路不通,另想他法。
没想到,到农历5月12,即6月6日,李世兴听到了他最想听的消息:有伙计告诉他,明天晚上他们戏院楼下的座位,票都被“皇军”包了。李世兴听了暗暗欢喜。当晚散戏后,就拉他们到同庆楼(酒店)大吃一顿。席间,李世兴对他们说:真不巧,后天我要离开芜湖回家,明天白天要准备准备,没法买票,看样子明天晚上戏又看不成了。他们忙说,楼上戏票还照常对外出售,并拍胸脯说,一定给你买一张前排靠中间走廊的票。
李世兴一听很高兴:前排靠中间走廊的座位,那是好地方,靠走廊,正好可以扔炸弹啊!
【日军在芜湖江边】
第二天,李世兴早早起来做准备。上街买了一个大竹菜篮子,下午,提着菜篮子买了3斤韭菜、3斤黄瓜,还有刚上市的香瓜。回到旅店,把手榴弹全部取了出来,一个一个拧松了盖,放在篮子底下,用韭菜盖得严严实实;又取出枪,压进1条子弹,将剩下的9条子弹全部带在身上。李世兴边忙边想,就凭这些家伙,也够日军受的了,自己死了,也能赚他几十个!
准备好了后,李世兴躺在床上,睡了一觉,为晚上养精蓄锐。吃过晚饭,挨了一会,李世兴一手提起菜篮,一手摇着折扇,走出门去,到烟摊子上买了几包好烟。他想这身打扮与菜篮子不符,索性喊了一辆黄包车。快到大花园游艺场时,从小巷子一出来,前面街道上,几个伪警察和汉奸便衣特务在检查行人。李世兴心里一沉,这个突发情况,他事先没想到。退回去,也太迟了,还容易引起怀疑。他戴上墨镜,干脆把衣服敞开,露出短枪,左手摇着折扇,右手抽着刚买的好烟“三炮台”,平静地坐着。
黄包车离伪警察还有10来步,检查的伪警察就吆喝,一般人就下车了。李世兴不管,直到快到了,才下车。一边说,弟兄们辛苦了,这么晚还没有下班,一边散烟。那些伪警察和便衣看李世兴的打扮,接过烟,问道:你在哪里供职?
李世兴来之前,军部参谋详细介绍了芜湖的敌情、社情,皖南支队侦察参谋又给他介绍了最新的敌情。李世兴就说了一个与这里位置较远的汉奸特务队,并说自己才从乡下回来,要去大花园玩玩。那些伪警和便衣让开路,还说,玩得开心点。
到了戏院,李世兴把手枪藏好,提着菜篮进了戏院。那些伙计给他一张票,也不收钱,奇怪地看着大菜篮子。李世兴解释说:明天要回去,给家里买了一些哄小孩子的东西。伙计告诉李世兴,等一下,日本人来了不要怕,他看他的,你看你的,不要怕。李世兴觉得好笑:等一下,你们不怕才好呢!
快开演了,日军来了。李世兴伸头越过栏杆朝下一看:好家伙,两路整队入场,个个武装齐全,三八大盖上刺刀全部上好,一片刺刀林立,还有几挺歪把子机枪。队列前面,有几个挂着东洋刀的军官。来看戏也是想恐吓中国人啊!日军足有300多。
【日军到戏院看戏(资料照)】
待日军全部坐定,戏就鸣锣开场了。当晚的戏据说都是日军点的,全是武打戏《长坂坡》、《挑滑车》中的折子戏。李世兴等唱了两折后,见日军与观众全神贯注地看戏,趁灯光昏暗,把8颗手榴弹从菜篮子韭菜底下轻轻摸到上面来,先抓两颗,把弹尾小环往小指上一扣,看准下面中间挂刀的一群日军军官,掷了下去。两个日军军官正看戏入神,被手榴弹铁坨子砸得喊叫起来,一看发现是手榴弹,一下站起来,大叫大喊,大意是“手榴弹!手榴弹!”
“硄、硄”两响,楼板被震得发颤。李世兴又抓起两颗朝左一扔,又是两声爆炸,这一下把电线炸断了,全场一片漆黑。李世兴赶紧向右边又甩了2颗,最后站起来,朝后排位置又摔两颗。
爆炸过后,楼下哭的,叫的;楼上也是叫的、哭的。人群在黑暗中朝楼下涌。李世兴一脚踢开菜篮子,夹在人群中边喊边朝下冲,挤出一身大汗才出门。这时,外面枪声大作,街上的店铺,家家乒乒乓乓慌着上门板。
那些日军、汉奸便衣队也不知道哪里出了乱子,一个个朝天开枪,满街乱窜。李世兴赶紧跳上一辆黄包车,在车上许诺多给钱,要车夫快跑。跑到住的旅馆里后,李世兴一夜未合眼,掩了门,提枪警戒。从阳台看芜湖市东西南北,枪声、哨子声、警报声、汽车摩托车马达声、吆喝声和日军的皮鞋声,响个不停。
天亮后,住店旅客几乎都走了,李世兴却不急着走,还要住上几天。他来店里的种种表现,引起了老板的怀疑。李世兴把枪一亮,表面身份,说芜湖来了大批新四军,要老板不要怕。旅店老板惴惴不安,答应他多住几天。
两天过去,不知为啥,日军居然没有来查。李世兴见街上日军岗哨少了,这才到江边,找了一条小渔船,悄悄过了江。
待李世兴回到盐城军部,芜湖详细战报已人人皆知了。在警卫团教导大队的会场上,陈毅军长夸奖李世兴:“李世兴同志任务完成得很好,他既不怕死又肯动脑筋,值得表扬!”
李世兴在解放战争中,头部受了重伤,伤愈后复员回家。解放后的特殊年代,因为李世兴心直口快,反对报高产,遂辞去了大队书记之职,自己当农民种田。因在战争年代受过伤,身体不灵便,种地收成不好,生活一度拮据。
1963年,陈毅视察南陵县,特意问起李世兴的情况,县里后来给他每月50元的生活补助,按老红军的待遇给他盖了房子,李世兴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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