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里有句老话:棋如其人。指人的性格特征会在棋风上体现出来。如勇猛强豪之人喜欢攻杀,稳健谨慎之人偏好守空等等。但这种理论被实践证明是不对的。我在高手的访谈里多次看到,高手们认为——棋风和人的性格之间没有清晰的关联。
一个温和腼腆的人,很可能是个力战型棋手,在棋盘上是个好战的“大力士”。其典型就是新中国第一代棋手的代表陈祖德。据聂卫平回忆,在70年代初期时,自己早期的棋风是蛮不讲理的“霸道”风格、赤裸裸的力战型,可自己最多只算个“小霸”;陈祖德才是棋盘上的“大霸”,行棋更加的蛮不讲理。多年后聂棋圣在回忆录中感叹道:我这小霸王遇上了陈祖德这个大霸,只好甘拜下风。
聂棋圣对陈祖德“霸道”的棋风念念不忘,甚至还补刀:没有和陈祖德对局过的人,很难想象他在棋盘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是如何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的。
在棋盘上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陈祖德,在棋盘之外的生活中却是一个谦逊有礼、温文儒雅的人,甚至不好意思如何拒绝别人要求。陈祖德在90年代担任中国棋院院长、体育总局分管棋牌的司局领导……陈祖德自己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当领导。同事和朋友评价说,祖德为人很好,但行政能力偏弱,别人找他谈,他不好意思拒绝别人。
棋盘上“横行霸道”,棋盘外面对别人的要求却说不出“不”,这哪里是棋如其人,简直是光谱的两极。
陈祖德担任棋院院长时,工作上主要依靠副院长王汝南八段。王汝南也是老一辈棋手中的佼佼者,曾有“陈祖德、吴淞笙、王汝南、罗建文”四大金刚之说。日本在60年代中期,曾有中国围棋之“三羽乌”之说:陈祖德、吴淞笙、王汝南,后因文革到来,三羽乌折翼,停顿了七年,直到73年,因对日邦交需要,中国才恢复围棋这一项目。
论棋手辈分,王汝南比陈祖德小半辈,又比聂卫平大半辈。他的棋风是擅长官子和持久战的功夫棋,如按“棋如其人”的谚语推测,王老应该是个精打细算,精明无比的人,但实际上王老担任领导后,其工作风格竟然是“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以至又有人评王老当领导时“大权旁落”。王老的态度是放手让专业的人做事,把事做好就行,至于大权是否在握,倒无所谓。这种风格和在棋盘上锱铢必较的刮官子又是两个极端。
这只是举两个例子,可见下棋的表现和为人之间没有联系。为什么会有“棋如其人”之种谚语,因为这是一种不完全的归纳,某些人的性格特点正好与其棋风相符,但如果单以招法来推测的棋手的性格,准确率恐怕不会超过50%。
以象棋为例,从中级水平的棋手的棋风里能看出性格,但高手下棋,一般很内敛,也就是城府很深,其实是看不出性格的。
比如天天象棋里业7业8的人,这些应当算达到中级水平,基本上是看性格一看一个准。
比如有的很保守,具体来说就是巩固士象,车炮巡河,子力占据防守位置,哪怕有了弃子攻杀的手段基本上也不用,子力被捉时,绝对是优先逃子,而不是想一些对攻,或者弃子谋势的手段。或者有些性格上很火爆,一般是有机会就攻杀,或者是大量走出一些不成熟的弃子谋势棋,或者就干脆就丢三落四,频繁送子,或大量走随手棋。
但如果到了高手的级别,一般是大师级,天天象棋里至少是业9-3的水平,这些人下棋基本是一个套路,就很稳,也不求套路别人,但别人也套路我,慢慢积累,靠小兵或子力位置取胜。
这些人要说平时性格都很稳妥,这也未必。比如城府深的人,要说没七情六欲这也不可能,但这些人下棋时,却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风格,或者说下的每步棋都很内敛,当然该挣主动的棋也一点不含糊。
高手下棋,看上去很平淡,也还未必有杀气,但每步棋都第一不露破绽,第二让自己的子力占据最好的主动。或者可以这样说,如果在每步棋里都加入自己的主观性格,那破绽会不少,但每步棋都顺势而为,没自己的主观因素,但最好地切合“势”,即走出当下最好的一步,那真能让对方没棋可走,如果真做到这步,那么旁人一定没法从下棋中看到自己的风格。
这里顺带再有感而发,所谓“大道至简”,也就是说(下棋等)各种手段,一旦能用大量文字描述,反而就落了下乘。比如现在下围棋,以前认为的一些优着,一般都是能用文字描述,而且道理还一套套,但现在AI 认为最优的招数,其实用文字描述下来还真很简单。
所以下棋,象棋也好围棋也好,如果要下好了,其实还真得让自己的思考问题的方式尽量契合AI,比如本人在天天象棋里每下好一盘棋,都要复盘,分析自己和AI思考的差异,然后尽量让自己的风格契合AI,所以本人也很快从业7提升到了业9水平。
这就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了,其实高手的棋,都是符合“形势”或“道”,而未必真有过多的主观因素,所以很难从高手的棋里看到高手的性格。再进一步讲,顶多看到些“稳”或者“韧性强”等比较表面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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